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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争执增进,情谊更深厚

    酉时三刻刚过,天光还没全暗,西边山头压着一层橘红,照得丹房外廊下的青砖泛出暖色。孙孝义蹲在石凳旁,正用粗布擦笔杆上的朱砂,指节蹭得发红。他刚把最后一支笔收进竹筒,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廊上像敲更。

    “你来了。”林清轩没打招呼,直接从袖里抽出一张符纸,往他面前一摊,“品字形站位的推演图,我画好了。”

    孙孝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廊柱边,眉眼绷着,手里那张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了,一看就是反复改过几回的。他伸手接过,展开来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三才锁鬼符’的起笔,还是按古谱走的逆锋?”

    “当然。”她把纸抽回来一点,“《茅山符纂》第三卷写得清楚:‘凡驱邪符,必以逆锋起势,凝神定魄,方能引雷入墨。’这是规矩。”

    孙孝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实战不是抄书。昨天演武坪上,你一提速,我这边笔还没落稳,鬼影就扑到孟师姐脸上了。要是真鬼,她早没命了。”

    “那是步子没踩准,不是符的问题。”她声音硬了,“你倒想省事,把起笔改成顺拖?那还叫符吗?跟小孩涂鸦有什么两样?”

    “我不是要乱改。”他语气也沉下来,“我是说,能不能先保命,再讲规矩?你引势快,我就得跟得上。你一动我就得画,哪有工夫慢慢逆锋?”

    “那你干脆别画了!”她冷笑,“直接甩张白纸出去,说不定还能吓它一跳。”

    孙孝义没接话,低头从竹筒里抽出一支新笔,蘸了朱砂,在随身带的草稿纸上画了个起手式。笔尖一落,是斜向右下的长拖,顺势带出第二笔。

    “你看,这样起笔,快三拍。我能抢在你出剑前半息完成第一道引线。”

    林清轩一把夺过纸,盯着看了两秒,猛地撕成两半:“乱来!这笔势散,气就浮,符力撑不过三息!你当符是烧火纸?画完就扔?”

    “可它至少能烧着。”他看着地上的碎片,“昨天那场模拟,我要是按古谱慢慢逆锋,符根本来不及画完。你信不信?”

    她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不尊重祖法。”

    “我没说不尊重。”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只是觉得,死守老规矩,人先死了,规矩还有什么用?”

    两人对站着,谁也不让。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廊下挂的药匾哗啦响。远处膳堂方向飘来饭香,有人喊开饭,没人应。

    林清轩忽然转身,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叠符纸、一块砚台、一支狼毫,啪地全搁在石桌上。

    “好。”她说,“你画你的快符,我画我的古符。咱们比一比,谁的能烧透三层黄纸。”

    孙孝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把自己的家伙摆上桌。

    两张符纸并排铺开,一左一右。左边是他惯用的糙面黄纸,右边是她带来的贡纸,细腻光滑,价格翻倍。

    他先动笔。手腕一抖,起笔就是长拖,接着连转三圈,勾出主干。笔速极快,朱砂飞溅,像泼上去的。画到第七笔时,纸角突然自燃,腾起一缕黑烟,随即熄灭。

    “成了?”她问。

    “没。”他摇头,“火色偏浊,力道卡在第二层就散了。”

    她冷哼一声,提笔开画。逆锋起势,笔尖顿挫有力,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画到第五笔时,符纸边缘微微发烫,墨迹泛出淡金。最后一笔收尾,整张符“嗤”地一声轻响,自燃成灰,只留下一个焦痕完整的符形印在石桌上。

    “看见没?”她指着那印子,“这才是符力透纸背。”

    孙孝义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焦痕,指尖发烫。“是厉害。”他承认,“可你画完这一张,得多久?”

    “四十七息。”她报数,“我练过。”

    “战场上,四十七息够鬼杀你八回。”他直起身,“你这套适合静室闭关,不适合沙地对敌。”

    “所以你就打算拿个半成品去送死?”她声音扬起来,“你以为拼速度就能活?符法不是赛跑!”

    “我不是拼速度,我是拼配合!”他也抬高了声,“你不懂,节奏错了,整个阵就塌了!你昨天差点被吊死鬼掐住脖子,记得吗?就因为我符没画完!”

    “那是因为你太慢!”她反呛,“如果你一开始就按正法画,心神凝聚,怎么会断在中途?”

    “可你也没等我!”他往前一步,“你一动手就提速,根本不顾我这边!你说我不该简化,可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按古谱的步频走?有没有?”

    她一愣,没说话。

    风停了片刻,檐下的铜铃不响了。

    孙孝义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要废了古法。我只是想找个活法。”

    林清轩低头看着那张焦痕,手指轻轻划过边缘。良久,她抽出一张新纸,又蘸了朱砂。

    “你刚才那个起笔……”她顿了顿,“再画一遍给我看。”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重新铺纸,起笔长拖,顺势连转。

    她盯着看,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等等——这里,第二圈转的时候,你是不是用了腕劲带笔,而不是指力控锋?”

    “对。”他说,“指力太细,跟不上节奏。腕力大,一笔能带三转。”

    她松开手,自己试了试,笔尖一滑,直接出了纸边。

    “不行。”她皱眉,“太野,控不住。”

    “你太拘着了。”他说,“你总想着笔要听话,可有时候,得让笔带着手走。”

    “胡说。”她嘴上骂,手上却没停,又画了一次。这次勉强成形,但线条歪斜,像蚯蚓爬。

    “你太急。”他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敲了敲桌角,“就像搬柴,不能一根根捡,得顺着肩头的劲往下卸。你画画也一样,别总想着一笔一划,得找那个‘顺’字。”

    她停下笔,看他:“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井里听雪,就能听出节奏?”

    “不是听出来的。”他摇头,“是熬出来的。雪落一下,我心跳一下。三日三夜,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后来,每一下都记住了。画符也是,一笔是一笔,不能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

    “你试试按我说的来。”她突然说,“但别全改。保留逆锋那一顿——就第一笔开头那一下,别的都按你的路子走。”

    他一怔:“你认真的?”

    “少废话。”她瞪他,“画!”

    他坐下,重新铺纸。这一次,他先顿笔,逆锋起势,只一下,立刻转为长拖,顺势连转。笔速依旧快,但起笔那一瞬的顿挫,让整条线有了根。

    画到第五笔时,符纸边缘开始发热。第七笔收尾,整张符“砰”地炸开一团火光,烧得干净,只留下一个银灰色的符印,嵌在石桌上。

    两人同时低头看。

    “火色纯青。”她低声说,“比我的还稳。”

    “但慢了七息。”他摸着符印,“因为你那一下顿笔,我得重新找节奏。”

    “可它结实。”她看着那印子,“不像你之前的,虚浮。”

    他点头:“确实。少了那一下,像没根的树。”

    “所以。”她抽出一张新纸,“我们折中。起笔逆锋,只一顿,不拖;后面全按你的快路子走。既能抢时间,又不失根基。”

    他看着她:“你真愿意改?”

    “我为什么不愿意?”她冷笑,“我又不是死脑筋。你要真有道理,我难道还要抱着古谱殉葬?”

    他笑了下,没说话,重新蘸墨。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对着一张符纸来回改。他画一笔,她看一眼,指出哪里气浮;她提个建议,他试一回,发现行不通,又换法子。朱砂用完了加,笔秃了换,石桌上堆满了烧剩的纸角。

    不知过了多久,天全黑了,星子爬上檐角。他们终于画出一张既快且稳的符——起笔一顿如钉,后续连转如风,最后一笔收尾时,符纸自燃,火光冲起半尺高,烧尽后留下一个深陷的银纹。

    “成了。”孙孝义呼出一口气。

    林清轩从袖里取出个小布袋,小心把那银纹拓了下来。

    “这版符,以后叫什么?”他问。

    “你还想留名?”她瞥他,“又不是开酒楼。”

    “总得有个称呼。”他说,“不然下次说‘上次那个快符’,别人听不懂。”

    “叫‘争符’吧。”她忽然说。

    “争符?”

    “对。”她把布袋收好,抬头看他,“争出来的符。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争到最后,反倒成了。”

    他咧嘴一笑:“也行。反正脸都吵红了,总不能白吵。”

    她也笑了下,没接话,转头望向山雾。

    远处钟楼传来一响,夜课将始。

    “明天还来?”他收拾笔具,随口问。

    “不来你找谁吵?”她背起包袱,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那‘三息为节’的节拍,能不能教我?我想用在剑诀上。”

    “你想学?”他挑眉。

    “少得意。”她回头瞪他,“我是看它有用,又不是佩服你。”

    “那得交学费。”他说,“一碗热汤,外加半个红薯。”

    “想得美。”她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孙孝义坐在石凳上,把剩下的残纸一张张叠好,放进怀里。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纸面,忽然觉得踏实。

    他抬头看了眼星空,山风拂面,不冷不热。

    远处传来弟子诵经声,平平淡淡,像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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