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暖。他们像所有的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但每一次,他都止步于最后一步。她不再问了。她不再等了。她只是安静地接受——接受他喜欢她,但不爱她。接受他想要她,但不能碰她。接受他心里永远住着另一个人。
李砚知道这样对她不公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棠是他生命里的光。若棠是他的救赎。没有若棠,他早就死了。他不能背叛若棠。即使她已经不在了。即使她的神魂已经走了。即使她的骨灰还在他的吊坠里。他每天都会把吊坠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银质的,冰凉的。若棠在里面。若棠在他的胸口。若棠哪里都没有去。她一直都在。“若棠,”他说,“我该怎么办?”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空洞。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七十二次。
林婉也努力过。她试着不去在意。她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时间。她告诉自己,他会走出来的。她告诉自己,他会爱上她的。她告诉自己很多很多,但每一个“告诉自己”都在深夜崩塌。她躺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漂浮。她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想若棠。她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怕他说“是”。她怕他说“我在想若棠”。她怕他说“我每天都在想若棠”。她怕他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若棠”。她怕他说“我永远不会停止”。她不敢问。所以她沉默。她沉默地躺在他旁边,沉默地听着他的呼吸,沉默地让眼泪流进耳朵里。她没有擦。她怕擦眼泪的动作会惊醒他。她怕他看到她哭。她怕他问她“你怎么了”。她怕她说不出口。她怕她说了“我想你爱我”,他会说“我尽力了”。她怕他说“我尽力了,但不够”。她怕他说“对不起”。
有一天晚上,林婉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硌着她的脸。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很凉,比正常人低。她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是冷的。从若棠死的那天起,就是冷的。她暖不热。她试了无数次。她把自己裹进他的衣服里,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她给他做饭,给他泡茶,给他买衣服,给他过生日。她对他好。她对他很好。但她的好像雨水落在石头上,渗不进去。石头太硬了。他的心太硬了。她暖不热。但她不怪他。她只是心疼。
“李砚,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她没有说下去。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她在忍。她在忍眼泪,忍委屈,忍不甘。她在忍那句“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她没有问。她知道答案。哪里都不如。不是因为林婉不够好,是因为若棠太早了。她先遇到了李砚。她在李砚最穷、最孤独、最自卑的时候,伸出了手。她把鸡腿夹到他碗里,她把暖手宝塞进他手里,她蹲在雪地里给他处理伤口。她说“你以后一定会很有钱的”,她说“你是最努力的”,她说“我信你”。她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发了芽,生了根,长成了参天大树。树太大了,根太深了,拔不掉。林婉来得太晚了。她来的时候,树上已经刻满了若棠的名字。她擦不掉。她只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她永远够不到的枝叶。
“林婉,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能……我不能背叛若棠。”
“你没有背叛她。她不在了。”
“她在。”他说。“她在我心里。她在我胸口。她哪里都没有去。她一直都在。”
林婉没有说话。她松开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脸。她的脸一定很丑。眼泪流了满脸,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样。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逼他。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用眼泪绑架他。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负担。她只是爱他。她只是想让他爱她。她不知道这有什么错。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做。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做。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还是进不去。他的门关着。她敲了无数次门,没有人应。她以为门没锁,她推了,推不开。她以为门坏了,她用力推,还是推不开。她不知道门根本没坏。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在若棠手里。若棠带走了钥匙。她永远进不去。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收回了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他不能背叛若棠。即使她已经不在了。即使她的神魂已经走了。即使她的骨灰还在他的吊坠里。他不能。他做不到。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夜。她没有转身。她也没有睡着。他们都醒着。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卧室。她没有留他。他也没有回头。
她觉得这份感情不如若棠纯。若棠给他的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她爱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有什么,能给她什么。她爱他,是因为他是李砚。是那个在报到队伍里低着头、穿着破鞋、看起来孤独得让人心疼的男生。是那个每天只吃一顿饭、把鸡腿留给她、说“辣椒油溅到眼睛里了”的男生。是那个在雪夜里摔倒、膝盖流血、却咬着牙不吭声的男生。是那个握着她手、手在发抖、说“我喜欢你”的男生。若棠爱他,爱他的全部。他的穷,他的倔,他的沉默,他的孤独。她全都爱。
林婉爱他,也是真的。但她的爱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有感激,有依赖,有心疼,有对若棠的愧疚。她爱他,但她永远无法像若棠那样纯粹。不是她不够好,是他不够好。他给不了她纯粹的爱。他的爱是有残缺的。一半给了若棠,一半给了她。不,不是一半。大部分给了若棠。留给她的,只有一小块。一小块就够了?不够。远远不够。他知道不够。但他给不了更多。他的心里只有那么多。若棠占了一大半,剩下的,他全给她了。没有保留。但就是不够。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他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丈夫。他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他给不了她一个没有若棠的婚姻。若棠永远在那里。在他心里,在他胸口,在他们之间。她像一座山,横在他们中间。谁也翻不过去。他也翻不过去。他不想翻。他不想翻过若棠。若棠是他生命里的光,是他的救赎。没有若棠,他早就死了。他不能背叛她。即使她已经不在了。即使她的神魂已经走了。即使她的骨灰还在他的吊坠里。他不能。他做不到。
他们就这样互相折磨着。他折磨她,她折磨他。若棠折磨他们两个。三个人,两座墓碑,一颗心脏。他们在漩涡里打转,谁也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