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卫生所里,生着一个半温不火的煤炉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红药水和酒精味。
赵小玉费力地睁开眼,脑子里像是有几把钢锥在同时乱扎,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额头上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半边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屋顶,过了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喉咙一阵发紧。
自己没死成,这是被抬进大队卫生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半缸温水。
赵小玉撑着发酸的身子,刚把搪瓷缸子捧到手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先是一声粗哑的咳嗽,紧接着就是男人扯着嗓子的叫嚷,破锣一样,狠狠砸进屋里。
“我怎么了?!”
“我给她送点吃的都不行?!”
“我人就在门口站着,我又没进去,你们凭什么拦我?!”
赵小玉手一抖,搪瓷缸子“当”地一声磕在床沿上,热水泼出来一片。
她整张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声音她认得。
赖子。
她一下攥紧了被角,连呼吸都乱了,眼睛直直盯着窗户,像是下一秒窗户纸就会让人狠狠捅破。
外头响起一道年老些的声音,显然是在拦。
“赵赖子,你差不多得了!”
“这是卫生所!你在门口嚎什么嚎!”
紧接着又是老赤脚医生发急的声音:
“你不许往里闯!你手里还拎着棍子,你想干什么?!”
赖子立刻拔高了嗓门:
“谁闯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媳妇!”
“我给她炖了鸡汤,他们不让我进去!”
赵小玉听见“媳妇”两个字,胃里狠狠一翻,脸上那点血色彻底没了。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撑着床沿坐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伸手一把推开了窗户。
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院门口外头,赖子正被老赤脚医生和大队部一个老头拦着,脚边放着个破布包,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棉袄敞着怀,脖子缩着,一张脸冻得发红发亮。
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他一抬头,正好和赵小玉撞了个正着。
赖子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一下就亮了,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硬挤出一脸恶心巴拉的笑。
“媳妇,你没事了吧?”
“我来看你了。鸡汤我都带来了,等会儿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他说着,还把脚边那个破布包往上拎了拎,像是真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似的,咧着嘴往窗里瞅。
“你先把身子养好。”
“养好了,我就借村头那台拖拉机,把你接回我那院里去。”
“那八十块钱彩礼我都给你娘了,咱们这就算是定了,过了明路了!回头挑个好日子,把亲戚街坊一叫,摆上两桌,你就正正经经是我赵赖子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到了我家,你就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到时候再慢慢把你养胖点,养得白白胖胖的。白天给我做饭洗衣裳,晚上好好给我暖被窝,早点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保管亏待不了你,这比什么都强!”
赵小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胃里都跟着狠狠翻了一下。
她死死抓着窗框,眼里的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可胸口那股火也跟着狠狠顶了上来。
“谁是你媳妇?!”
这一声又尖又哑,带着股被逼急了的狠劲,连院里拦人的老赤脚医生都让她喊得一愣。
赵小玉盯着赖子那张脸,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往下直掉。
“赵赖子,我告诉你——”
“我死都不会嫁给你!”
“我看到你就恶心!”
赖子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咧开了嘴。
“你又说这话?”
“赵小玉,你娘都收钱了。钱都收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清高?”
“你现在嘴硬没用。早晚还不是得跟我走。”
赵小玉抓着窗框的手指骨节泛白,眼泪混着额头渗出的血水往下砸,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朝着窗外歇斯底里地吼道:
“那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
“她收了你的钱,你娶她去啊!!”
这一声吼出来,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赵赖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原本那股子装出来的“心疼媳妇”的伪善面具彻底撕碎了,露出了底下那张又凶又赖、令人作呕的流氓底子。
他猛地往雪地里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又下流。
“娶她?老子花了八十块黄花大闺女的价钱,去娶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寡妇?!你当老子冤大头啊!”
他拎着手里的木棍,往前狠狠顶了一步,隔着窗户死死盯着赵小玉。
被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一盯,赵小玉刚刚撑起来的那点硬气,瞬间被现实的恐惧彻底击碎。
她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窗框滑跪在地上,眼泪决堤般往下砸。
愤怒变成了极致的哀求,她看着窗外的恶魔,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我以后赚钱还给你……我还给你!”
“我出去打工,我给你算利息,我双倍还给你!求求你饶了我吧……”
她趴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我给你磕头都行,你别逼我了,我求求你了……”
听着这凄厉的求饶声,赵赖子不仅没有半点动容,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看着哭得毫无尊严的赵小玉,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拄,脖子一梗,露出那口熏黄的烂牙,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残忍。
“没有是吧?”
他死死盯着赵小玉空空如也的双手,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手里没现钱,没有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装?!”
“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等你以后赚钱?让你这么一拖,十年八年的,老子还生不生儿子了?!”
赵赖子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木棍把地上的积雪戳得砰砰直响,唾沫星子横飞:
“你要么现在把钱原封不动地还我,要么你就是我媳妇!”
“别跟我扯什么以后!老子不听那些虚的!”
他猛地伸出那只粗糙脏污的手,隔着窗户狠狠一指赵小玉的脸,一字一顿,带着把人逼上绝路的狠毒:
“我今天,就认今天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