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落定,满场死寂仍未散去。
陆沉渊那句“用命打的牌桌”,像一块冰沉进林丽茹心底,让她周身血液都凉了几分。她站在牌桌前,手心微微出汗,那枚U盘藏在内侧,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塑料的硬冷质感——那是诱饵,是靶子,是催命符。
“老财是谁?”林丽茹追问,声音稳得近乎固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能一手遮天,能杀人,能把命案压成意外?”
陆沉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围观的人全部散开。黄毛、光头等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退到角落,连余光都不敢再往这边瞟。片刻之间,大厅顶层只剩下他们两人。麻将碰撞的余声散尽,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老财不是一个人,是一整条链。”陆沉渊声音压得很低,“明面上做古董生意、收藏、拍卖,暗地里走私国宝、伪造鉴定、洗黑钱。你舅舅沈建明,是他们手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全行业里,只有他能把出土器修成‘传世品’,能把赃物修成合法古董。”
林丽茹心口一紧,她终于明白,舅舅为什么总说“手里有不该碰的东西”。他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他是会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不肯配合?”
“一开始配合过。”陆沉渊眸色沉了沉,“他想自保,想拖延,想暗中留证据。可老财的规矩是——要么一条路走到黑,要么死。你舅舅想留后路,就是断了老财的路。”
林丽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难怪现场干干净净,难怪警方定性意外。这不是冲动杀人,是清算——是地下世界里,对“不听话的棋子”的标准处理方式。
“十年前的局,又是什么?”她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你欠他一局,老财毁约,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丽茹以为他不会再讲。
“十年前,我、沈建明、老财,还有另外两个人,一起搭过这条线。”他声音低沉,像在揭开一段埋在灰里的往事,“后来分赃不均,内讧,有人想洗白,有人想独吞。最后约定——就在和顺这张桌上,一把牌定江山。赢的人全盘接手,输的人彻底退出永不沾手。沈建明那把牌,快赢了。”陆沉渊说到这里,语气里第一次透出压抑的冷意,“他听牌了,就差最后一张。老财输不起,场外动手,破了规矩。牌桌还没散,人就没了。”
林丽茹浑身一震,不是坠楼意外,不是争执冲突。是牌桌上输不起,直接杀人。
“那天……也是在和顺?”
“就在你昨晚坐的位置。”
林丽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原来她坐的不是牌桌,是舅舅当年的生死位。原来她赢的不是运气,是舅舅没能走完的最后一步。
“所以你护着我,不是好心,是还债。”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也不是。”陆沉渊看着她,“我欠他一局,我认。但我留着你,是因为你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你够狠,够稳,够不要命,你不会心软留一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能赢老财。”
林丽茹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定:“我要证据,真的证据,不是U盘里的诱饵。”
“真证据不在U盘里。”陆沉渊语气肯定,“沈建明比谁都小心,他把最核心的东西拆成了三份:一份在你手里,是引子;一份在我这里,是安全锁;还有一份,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谁?”
“你暂时不能见。”陆沉渊拒绝得干脆,“时机不到,见了就是害死对方。”
林丽茹知道他说得对,在老财的势力范围里,信任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我该怎么做?”她不再追问,直接问路径。
“继续打牌。”陆沉渊语气平静,“每赢一局,你就多一分立足的资格,多一分消息,多一分让老财不得不露面的理由。你必须在牌桌上,把他逼出来。”
“他不会亲自来。”
“他会。”陆沉渊很肯定,“沈建明留下的局,必须由亲人了结。你越赢他越不安,不安到一定程度,他会亲自上桌,亲手把你清理掉。”
用自己当诱饵,引真凶现身。这是最险,也是唯一的路。
林丽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陆沉渊忽然提醒,“今晚别回家,别用自己的手机,别在任何能被定位的地方停留。你赢了我,老财的人一定会动你。”
“我去哪里?”
“随便找个地方待着,天亮再联系。”陆沉渊扔给她一部小巧的备用机,“用这个,号码我存好了。只有我能打进来,你打不出去。”
林丽茹接住手机,攥紧手心。这是她在黑暗里,唯一一根看得见的线。“我走了。”她转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和顺麻将馆的大门。推门而出,晚风骤然变凉,不知何时,天空已经下起了细雨。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微微发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老街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单薄又倔强。林丽茹没有停留,快步走入巷弄,按照陆沉渊的叮嘱,不断转弯、绕路、换方向,反复确认有没有人跟踪。雨越下越大,很快打湿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走到一条窄巷深处,背靠冰冷的墙壁,暂时停下脚步喘息。口袋里,那部备用机忽然轻轻一震。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你不该赢陆沉渊。】
【老财的人已经出发,找的就是你。】
【U盘别插手机,别信老周,他不是好人。】
林丽茹瞳孔骤缩,老周?是昨晚牌桌上那个总把牌凑到鼻子下闻的中年男人。
匿名短信继续发来:
【沈建明出事那天,老周在场。】
【他是老财安插在和顺的眼线。】
【你拿到U盘,他第一时间报信。】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剖开她之前所有判断。她一直以为老周是被逼的小角色,是可以争取的人。可原来,他是钉在最底层的眼线。那雨夜的告密、仓库的地址、所谓的良心不安……
林丽茹心口一沉。她几乎要立刻回拨,可手指悬在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这号码是谁?
——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是真心提醒,还是另一层圈套?
她不敢赌,现在的每一步,错一次,就是死。林丽茹深吸一口气,把备用机塞回口袋,压下所有情绪。雨还在下,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直奔她这个方向。林丽茹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缩入阴影。
她摸出包里那把美工刀,指尖按住刀柄,全身紧绷。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身影停在巷口。雨水打湿他的衣服,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熟悉。林丽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老周,他真的追来了。
“林小姐,我知道你在里面。”老周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慌乱,“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沈哥的,关于证据的!”
林丽茹没有应声,短信提醒在前,她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我不是要害你!”老周急了,声音发颤,“我是被逼的!老财拿我老婆孩子要挟我,我不得不给他报信!但我没害你的心思,我只说了仓库地址,没说你具体到的时间!”
林丽茹依旧沉默。
“U盘里是诱饵,真东西在另一个地方!”老周继续说,“老财要杀你,不是因为你查案,是因为你是沈建明唯一的亲人,你手里有他不敢赌的东西!”
林丽茹的心,微微一动。这话,和陆沉渊说的一模一样。老周到底是眼线,还是双面人?是真被逼,还是演戏?她不敢确定。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端传来车灯亮光,还有车辆熄火的声音。老周脸色瞬间一变,不再多说,匆匆丢下一句:“他们来了!你快跑!别信任何人!包括陆沉渊!”说完,他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丽茹没有犹豫,立刻从另一侧巷口冲出,钻入更深、更暗的小巷。
身后传来车门开关、脚步声、低喝声。“在那边!追!”
“别让她跑了!”
雨水模糊视线,心跳撞击耳膜,林丽茹拼命往前跑,耳边只有风声、雨声、脚步声,还有死神追逐般的喘息。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才瘫软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口。浑身湿透,冰冷刺骨。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备用机再次震动,一条短信,只有简短一句:【安全了。】
是陆沉渊。林丽茹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她抬头望向漆黑的雨夜,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老财、眼线、圈套、追杀……所有黑暗都扑向她,想把她掐死在开局。可她偏不,烂牌又如何,追杀又如何,信任崩塌又如何。她手里有舅舅的半块红中,有笔记本,有备份,有陆沉渊这根线,有自己这条不肯认输的命。
林丽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起身。雨还在下,路还很黑,但她不会停。老财,我不会跑。我会回到牌桌上,一局一局,赢到你不得不出现。赢到你,亲口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