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楼下的麻将嘈杂与一楼三人的惊疑不安，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光线偏暗，只开了桌前一盏暖光台灯，反而把气氛衬得更加压抑。陆沉渊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指尖依旧转着那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平静地落在林丽茹身上，没有咄咄逼逼，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喘息的掌控力。
林丽茹站在原地没有动，后背挺得笔直，右手紧紧攥在袖口内侧，那枚刚拿到手的U盘被她按在掌心，塑料边缘硌得皮肉微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刚从一场生死牌局里走出来，赢了牌，拿了证，却一头撞进了更深的漩涡。
“你知道我是谁。”陆沉渊先开口，声音低沉磁性，不带情绪，却字字都像在戳破她的伪装，“你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和顺麻将馆。”
林丽茹抬眼，直视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我只是来打牌的。赢了，我就该走。”
“打牌？”陆沉渊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赢一把就走，赢走沈建明藏了半年的东西，再走出和顺的门——你觉得，在我这里，有这么容易的事？”
林丽茹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舅舅的名字，知道舅舅藏了东西，知道她是为了舅舅的死因而来，甚至知道，她刚刚在牌桌底下，取走了那枚U盘。从她踏入和顺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秘密。所有动作，所有心思，所有布局，全都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丽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语气平淡，“我舅舅三年前就去世了，我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死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冒险。”她故意把时间线说错，试探对方到底掌握多少信息。
陆沉渊却半点不上当，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沈建明，三天前死于‘意外坠楼’，现场干净，无挣扎，无闯入痕迹，警方定性意外。只有你不信，只有你在查，对不对？”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真相，林丽茹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他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详细，详细到像是亲自参与了现场处理。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丽茹不再伪装，眼神冷了下来，“你是谁？和顺麻将馆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和我舅舅的死，有什么关系？”一连串问题，直白而锋利。
陆沉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他身形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阴影与灯光交界处，整个人显得更加冷冽压迫。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绕出书桌，一步步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林丽茹下意识后退一步，左手悄悄摸向包侧——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美工刀，是她从舅舅工作室带出来的唯一防身工具。
可她刚一动，陆沉渊就停下脚步，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动作，语气平淡：“别紧张，我要杀你，你活不到走进这扇门。”他的语气太过笃定，没有丝毫威胁，却让人无法怀疑。
林丽茹攥着刀的手微微松了松，却依旧没有放下警惕。
“沈建明不是我杀的。”陆沉渊直接开口，撇清关系，语气认真，“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但我没有杀他的理由，更没有在他背后动手的习惯。”
“那是谁？”林丽茹立刻追问，眼神锐利，“楼下那三个人？黄毛，光头，还有那个闻牌的中年男人，他们袖口有血迹，他们认识我舅舅，他们亲口承认，舅舅最后是死在这张牌桌上！”
提到血迹时，陆沉渊的眸色明显沉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们只是小角色。”陆沉渊淡淡道，“动手的是他们，下令的不是他们。你就算把他们三个都拆穿，也碰不到真正害死你舅舅的人。”
“真正的人是谁？”
“你现在还碰不到。”陆沉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碰了，你只会死得和你舅舅一模一样，甚至更惨。警方里有他的人，你去报案，不仅立不了案，反而会暴露自己，死得更快。”
林丽茹咬紧牙关，心底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翻涌上来。她冒着生命危险闯麻将馆，赢牌，取证，好不容易摸到真相的边缘，却被告知——你连对手的边都碰不到。这种无力感，比烂牌起手更加让人绝望。
“我手里有证据。”林丽茹按住袖口的U盘，一字一句，“我舅舅用命藏起来的证据，我不会交给任何人，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证据？”陆沉渊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手里那个U盘，是真的，但也是个诱饵。你以为你拿到了真相，其实你拿到的，只是别人想让你拿到的东西。”
林丽茹猛地一怔：“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陆沉渊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语气淡淡，“沈建明比谁都谨慎，他知道和顺被人监控，怎么可能把真正要命的证据，贴在牌桌底下，任人随便拿走？老财故意把U盘放在这里，就是放你拿走，好顺着你，找到他真正想要的真证据。”
林丽茹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她一直以为，自己赢了牌，拿到U盘，就是闯过了第一关。可现在，陆沉渊一句话，直接推翻了她所有的认知。U盘是假的？不，他说是真的，却也是诱饵。也就是说，U盘里有部分真相，但更多的真相被隐藏了，而她拿着这枚U盘，等于拿着一个显眼的靶子，走到哪，被追杀到哪。
“真正的证据在哪里？”林丽茹强迫自己冷静，追问核心。
陆沉渊看着她，眼神深邃：“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也在，你接下来必须打完的每一局牌里。”
“牌局？”
“和顺不是麻将馆，是交易场。”陆沉渊直白揭开内幕，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牌桌就是谈判桌，胡牌就是通行证，输家，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想查真相，想拿真证据，想给你舅舅报仇，就必须留在牌桌上，一局一局打下去。”
林丽茹明白了，她逃不掉，她躲不开。她想要的一切，真相、证据、公道、凶手，全都藏在这张看不见底的麻将牌桌上。她必须打，而且必须一直赢。
“你为什么帮我？”林丽茹忽然抬头，直视陆沉渊，“你没有理由帮我。我们非亲非故，你是这家场子的老板，我是闯进来找麻烦的人，你应该杀我，而不是告诉我这些。”
陆沉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丽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欠沈建明一局。十年前，他欠我一局；十年后，我欠他一条命。你帮他打完没打完的局，我帮你活过你活不过的关。”简单几句话，信息量巨大。十年前的恩怨，牌局的纠葛，还有舅舅和这个神秘男人之间，不为人知的过往。
林丽茹还想再问，陆沉渊却已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今天到此为止。你可以走了。”
林丽茹一愣：“你放我走？”
“我不放你走，难道留你在这过夜？”陆沉渊淡淡瞥她一眼，“但我提醒你——走出和顺的门，想抢你U盘、想杀你灭口的人，会比楼下那三个废物多得多。你赢了牌，拿了诱饵，已经站在明面上了。”
林丽茹心头一紧，她知道陆沉渊说的是实话。U盘是诱饵，她就是被钓出来的目标。
“我该怎么相信你？”林丽茹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把我放出去，只是为了借别人的手杀我？”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你手里的牌和你自己。”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下次再来和顺，直接上楼找我。楼下那三个人，不敢再对你动手。”
林丽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犹豫。她知道，继续留下来，也问不出更多信息。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安全回到住处，查看U盘里的内容，再做下一步打算。“我走了。”林丽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陆沉渊忽然叫住她。
林丽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陆沉渊指尖夹着那支烟，眼神深邃，桌角放着一部无标识的黑色手机（屏幕亮着加密信息界面），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别打开U盘。至少，别在你自己的手机、电脑上打开。里面有追踪，我这边已经截获了三次追踪信号，老财的人定位很准。”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低头，将那支从未点燃的烟，放在了烟灰缸里。
林丽茹浑身一震，追踪。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一直以为U盘只是证据，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追踪程序。一旦打开，她的位置、信息、所有动向，都会立刻暴露在敌人眼里。难怪陆沉渊说，这是诱饵。难怪他说，她拿到U盘，就站在了明面上。林丽茹握紧袖口的U盘，只觉得那东西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她没有再说话，对着陆沉渊微微点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梯依旧昏暗，楼下已经安静了很多，黄毛、光头、中年男人三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个黑衣保镖站在角落，看到她下来，全都低头侧身，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显然，陆沉渊已经打过招呼。
林丽茹没有停留，快步穿过一楼大厅，推开和顺麻将馆的大门，走了出去。凌晨三点多的老街，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刚才在牌桌上，在二楼房间里，所有的冷静、镇定、强硬，全都是硬撑出来的。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舅舅的死因，孤身闯入虎狼窝，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人周旋，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如果不是运气好，如果不是陆沉渊莫名出手，如果不是她强行稳住心神，她现在早就死无全尸。
林丽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平复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她抬起右手，摊开袖口，那枚黑色的防水U盘静静躺在掌心，小巧，不起眼，却承载着舅舅的死因，一整个犯罪集团的秘密，还有她的生死安危。
陆沉渊说，别打开，有追踪。
陆沉渊说，这是诱饵，真证据在牌局里。
陆沉渊说，他欠舅舅一局，会帮她活下来。
这些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无法完全相信，却又不得不参考。现在，她手里的牌，又变成了烂牌。一枚带追踪的诱饵U盘，一个看不清立场的陆沉渊，一群藏在暗处要杀她的凶手，还有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幕后真凶。
四面楚歌，绝境重重。可林丽茹看着掌心的U盘，眼底却没有退缩，只有越来越坚定的。烂牌又怎么样，绝境又怎么样。舅舅能在这种局面下，布下三重局，藏下证据，护住她的安全。她为什么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将U盘重新藏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背，走进更深的夜色里。她没有直接回家。陆沉渊提醒过她，有人会追杀她，U盘有追踪，直接回家，只会把危险引到住处。她沿着老街，拐进一条又一条陌生的小巷，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没有车辆跟踪，才慢慢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要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藏身。然后，再一步步揭开所有真相。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和顺麻将馆二楼。
陆沉渊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语气冷得像冰：“看好她，别让她死在别人手里。老财那边的人，敢动她，就地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