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猜的不错，他要借的那股「东风」，确实还在犹豫不定。
当然，说是犹豫也不太准确。
宁言澈身为老辈的一府之主，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即便再怎麽看好林舒，也不可能尽信这个年轻人的一面之词。
他近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查探对方所言的真伪。
宁府与其余大势力不太一样。
或许是老爷努力想给小姐营造出一种温情氛围的缘故，若是宁清芷在场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在家中议论什麽大事。
除了这次。
宁家有名有姓的强者和族老尽数到齐。
清芷小姐则是紧攥着冬菱的手掌，安静坐在角落里，眼眸低垂，整个人都显得忐忑而又紧张。
爹爹话只说到一半，便闭口不言。
她现在可谓是抓心挠肝，想要知道那青年究竟身处何方，到底遭遇了什麽事情，又是不是身受重创，孤立无援之下，才被迫向宁家求助。
宁言澈高居首位，一言不发的盯着虚无处。
周围的族老们则是少有看见府主这般凝重，左右对视，虽疑惑发生了什麽，却仍不敢出声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丛灰雾横生。
满身寒意的谭峰跨步而出，身後跟着宁文琼等人，他们来不及拍去身上阴气，神情略显几分恍惚的朝主位上看去。
「查探的如何了？」宁言澈缓声问道。」
谭峰不知道是听到什麽消息，讷讷地张开嘴，神情极为复杂：「您还是亲自拷问吧。」
说罢，他转身从人群中拽出一道狼狈身影。
那人模样平平无奇，打扮也不出众，仅有的引人注目处，乃是他腰间那枚金隼腰牌。
骆家人？！
族老们纷纷面露惊色，有些难以置信地朝府主看去。
二十七家虽无血脉牵连，却情同手足兄弟，这不仅是道义，更是写进了府律的铁规。
瞧这人的瞳孔灰白，好似被什麽蒙住了视线，肯定不是被谭峰等人好声好气请过来的o
到底是什麽事情，能让自家府主冒着破坏府律的风险，对二十七家的弟兄出手，将其强行绑来？
话音间，谭峰已是弹指撤去了术法禁制。
那骆家人的双眼渐渐恢复正常，却仍旧布满了惶恐畏惧，显然在路上经历了不少的魂法折磨。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宁言澈那张消瘦儒雅的中年脸庞。
蓦地对视下，这位骆家仆从心神径直大乱，还没等对方开问，便自觉事情已经暴露，竹筒倒豆子般哀嚎道：「天妖王饶命！小的只是个望风的，奉的是少主之命，别的一概不知啊！」
仅一句话，便把骆风歌的缺陷暴露无遗。
他身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并没有能力和时间，在下面人心底建立起足够的威信。
换做谭峰，就算是被千刀万剐而死，也是不敢出卖自家老爷的。
「慢慢讲，你望的是哪门子风。」宁言澈也不催促，靠在椅背上，见这人慌张的模样，心底对林舒的怀疑已是消去了八成。
「我————我————」
那骆府仆从环视周围，看着一位位名望颇重的宁家族老，唇皮剧烈颤抖，结结巴巴道：「风歌少爷不满林舒在大会时出尽风头，觉得那野妖会给家里惹来祸患，於是吩咐徐管事，携着一众家中精锐，前往俗世————」
他心虚的低下头：「打算提前将麻烦扼杀在摇篮中。」
短短一句话，便是让不知情的众多族老们，全都变了脸色。
就是消息再迟钝的人，也知晓先前宁言澈被诸家针对，是一位身为骆府暗子的天骄出面解围。
所有人都羡慕骆家能有林舒这麽一位年轻才俊，听闻白家府主回去以後，更是垂首顿足，痛斥了自家留在凡间的耳目，怎麽放走了这麽一颗好苗子，连半点风声都未收到。
莫非那林舒不曾显名於红尘，而是从石头中蹦出来的不成？
让人没料到是，这麽一尊让诸家心心念念的人才，落在骆家人口中，居然沦为了所谓的野妖，不仅不将其供起来，居然还要动手杀人！
「你骆家的面子，可都是人家替你找回来的啊————」
有族老喃喃出声，骆风歌当初以上仙巡检在即为藉口，给了诸家一个台阶，自然是获得了天妖府内部的不少好感。
可放眼外面，王孙殿持续三个月的宴席，却是早就让骆府声名扫地，成为仙妖两边的笑柄，连带着妖府威严也受损许多。
是林舒於萍州大败沧溟卫，又在灵鹫坪怒斩王家八位长老，才让世人知晓，骆府不是不报，而是暗中蛰伏，一举便伤到了澹台溟的元气。
让对方为那长达三个月的羞辱，付出了该有的代价！
这哪里是对待功臣的态度。
莫非是担心功高震主？
笑话！
狡兔死走狗烹，那是功成名就的大势力该干的事情，你骆家如今飘摇不定，根基虚浮的模样，也配用上这招？
宁清芷呼吸急促，无意识的情况下，攥得冬菱的手掌失去了血色。
冬菱强忍着没有叫疼，眸光同样有些飘忽不定。
林妖王在寒山救下了两人，她当时自矜宁府身份，觉得对方定然是有所图谋，忌惮更要大於感激。
可现如今看来，对方总不可能图谋的是这麽一个荒谬的下场。
这位出身凡间的大妖，是真的想要替凡间做些事情，他比骆风鸣更优秀，实力强悍，一步一步皆有谋划，不慌也不乱，理应有更好的收获。
谁成想，最後竟是输在同一人的手中？
「去了多少人？」宁言澈缓缓站起了身子。
骆家仆从还没来得及开口，谭峰便是神情阴郁的抢答道：「能派去的都派去了。」
他嗓音发寒，咬牙切齿，竟是失态到当着众多主家老人唾骂道：「这畜生东西，心够狠的！」
真要论起来，谭峰和林舒称不上任何交情，他对那妖王的情绪更多也是负面的，不满那人的高傲，又嫉妒对方的经历。
但有一点，两人是相同的。
那就是来时路。
谭峰亦是出身凡间的妖王，同样是年轻一辈，林舒如今的地位和名声，近平满足了他
们这种人能达到的最高成就。
所以在表面的不满和嫉妒之下，藏在他心底的，还有那份抹不去的敬佩。
他只是恨自己天资不够，无法做到相似的成就。
现在骆风歌的举动，分明就是触及到了谭峰这类人的底线，让他难免感同身受。
哪怕已经做的如此优异，却还是要遭到来自身後的背刺！
」
闻言，宁清芷手掌忽然脱力一松，身形也微微摇晃起来。
她忘记了呼吸，下意识朝着爹爹看去。
如果能早些知道，她必然会恳请爹爹前去救人，但现在才收到风声，似乎有些来不及了。
至於怪责对方为何不早点预料到这一幕，派出足够的人手提前在旁边盯着，这话未免有些过於强人所难，显得没心没肺。
她只是在懊悔，当初为什麽要回家。
如果自己在旁边，至少能有人替林舒守住一侧，稍稍分担些许压力。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在这群情激愤的气氛下，宁言澈远眺屋外，脸上居然渐渐浮现出了笑容。
不是那种怒极反笑的阴冷。
而是感慨中携着几分赞叹，眼中不加掩饰的涌现出满意之色。
「啧啧啧。」
在旁人怪异的注视中，宁言澈迈步朝外面走去，甚至都懒得再多看那诚惶诚恐的骆家仆从一眼。
骆府尽全力剿杀，姓林的小子却还能慢悠悠的给自己传信。
无论双方谁胜谁负，损伤几何，只要林舒还活着，就已经证明了他绝艳的能力。
这样优秀的存在，当然不肯背负赘婿之名。
宁言澈也不再奢望此事。
但他并没有忘记，那小子先前与自己的约定。
只要他肯出手帮忙对付张知微，林舒便答应护清芷往後的周全。
连宁言澈自己都发现，他最近总是忍不住把「时日无多」挂在嘴边，从前心心念念的内府，此刻却像是两条铁链，强行绑着他，无论如何挣扎，都要将他硬生生拽进去。
那位年轻妖王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很多事情不必犹豫，乾脆点放手去做，做完再考虑。
「那小子约我去做些事情，我得外出一趟，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宁言澈先是回眸瞥向有些恍惚无措的闺女，随後又看向旁人，淡定道：「若是出了什麽变故，本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尔等自当尽力辅佐少主。」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继续护住这小家伙。
不如最後赌上一把。
赢了，有林舒替自己看着，若是输了，最後清芷也不过是提前几日接手宁家，横竖都不亏。
「老爷？」
谭峰听到後面这半句话，顿时面露悚然。
他完全没料到，府主如此平静的语气之下，事态竟是严重至此。
什麽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瞧对方脸上的笑容，林舒分明还活着，但这小子刚刚死里逃生，又想搞出什麽大事
情，难不成是想携着自家老爷，一起去对付那群骆家人？
先不说这合不合府律，单凭那群人，也不至於让老爷如此凝重才是。
「爹！」宁清芷压根没想到事态会朝这个方向变化，她猛地起身朝外追去，视线中却只剩下爹爹随意摆手的背影，迅速涌入灰雾当中。
「走了。」
宁言澈懒得再废话，托林舒身上那抹少年朝气的福，他似乎也找回了些许年轻时的感觉。
挥刀向仙，这才是天妖王这个尊号自创立之初该有的锋芒！
自己再拖拖拉拉下去，那小子还不知得多吃多少苦头。
「喝！」
渊底行宫当中，明亮大殿内。
白狼右臂搂着澹台溟，左臂揽着王孙妃的肩膀，满脸酡红，掌中金杯酒水四溅。」
澹台溟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盯着那只落在邓蓉瑾白嫩胳膊上，动作不太安分的毛绒尖爪。
祂恨不得攥着这头白狼的脑袋，将其狠狠损在桌案上，再乾脆利落的一刀给剁了。
身为王孙，竟然眼睁睁看着一尊阴仙在占自己夫人的便宜，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吗？
不对劲！
思绪纷飞间，祂突然惊觉，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竟然也是搓揉个不停。
畜生啊————你他妈连我也敢玩？！
澹台溟气到浑身都在发颤，猛地一把推开了这头白毛畜生。
邓蓉瑾略微蹙眉，顺势抽出身来，嫌弃地拍了拍肩头，却又在那白狼疑惑看来的刹那，换上了一副挑不出毛病的温柔笑容。
「上仙，您饮得太急了，这是龙宫的琼浆，需要慢慢细品，否则醉人的紧。」
「哦，哦，是有些急了。」
白狼眼神朦胧，憨笑两声，颇有些得意忘形。
邓蓉瑾移开眸光，瞥向被金盘供起来的数枚头颅，她上次就觉得这白狼乃是可以结交
之辈，没想到短短数月时间，对方便是证明了自身的能力。
更有趣的是，这位冥府副帅，居然与张知微撕破了脸皮。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将会受到诸多同僚的冷落，变成无依无靠的状态。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白狼才会破罐子破摔，趁着酒意，宣泄着胸腔内的一股恶气。
锦上添花，如何比得上雪中送炭。
邓家若是能顺势结交对方，说不准便能拥有一位彻底倒向自家的阴仙，待到那时，对这白狼而言，赤角金鬃蛟仙一族的话，怕是比功曹的话都管用。
念及此处，邓蓉瑾笑吟吟地拍了拍手：「小叔祖。」
堂下，一尊身披银鳞甲的赤鬃老人，手里托着一方玉盒，顺着长阶缓步走到了那颗青铜巨树之下，将玉盒放在桌上的同时，认真掀开了上面的盖子。
整整二十枚香火金珠，就这麽整齐的躺在了柔顺的绢帛之间。
所幸蓉瑾反应迅速，上次就令人回去准备，否则今日还真来不及凑出这麽多香火。
「仙家之事，妾身不便多言。」
邓蓉瑾看着瞬间怔住的白狼，挑了挑眉尖，亲自将玉盒端起，放到了对方手中：「不过我邓家也算珩水大族，自有一番眼力，以您的才干，少说也该做个阴司无常，这点东西并非孝敬，而是感激您此行之举，为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出了一口气。」
「好说，好说————」
林舒移不动目光，直勾勾盯着金珠。
七分是刻意扮演，三分则是真的有些震撼，邓家出手竟然阔绰到这种程度，张知微那老狗到底吞了多少好处。
他此行前来，一则是为了讨些好处，二则就是为了把自己和张知微不和的事情宣扬出去。
方才假借占便宜，还顺便用魂力探知了一下这两头仙裔的底细。
可谓是一举三得。
钱财到位，刚刚还醉眼朦胧的上仙，突然就变得极为识趣起来，径直一把攥握香火金珠，装进自己兜里，也不再毛手毛脚，而是起身朝着两人拱了拱手。
「王孙以美酒佳肴招待，本座吃饱喝足，就不叨扰二位了。」
「往後若有什麽帮得上忙的，尽管直言便是。」
说着，白狼又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大笑着跟跄朝殿外走去。
澹台溟鄙夷的用鲛绡捂鼻，待那白狼彻底离开行宫後，才唾骂道：「几颗骆家人头，哪里值得这麽多香火，什麽狗屁阴仙，小小一个夜游神，也敢来我王孙殿打秋风。」
「亏也亏不了什麽，若是赚了，真让祂坐上无常的位置，往後对於王孙殿而言，祂可比张知微好用多了。」
邓蓉瑾神情变得冷淡起来，瞥了眼自家夫君：「那物，你可掌握了。」
「夫人费心许多，为夫岂敢辜负。」
澹台溟随手取出一根马鞭攥在掌心，满脸喜色道：「不愧是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我都有些等不及了，恨不得现在便驾着此獠，杀上骆家，屠它个片甲不留。」
随着祂凌空抽鞭，啪嗒一声。
青铜树冠之上，便是响起了沉重回荡的呼吸声，好似有远古巨物苏醒。
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眸徐徐亮起，冷漠俯瞰着下方。
它看见了金盘中的人头，也认识那群人，却没有丝毫的感触。
即便这些人曾经陪了它多年，诸多面容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不说惋惜，也该为这群人的背叛感到愤怒才对。
哪怕听到澹台溟说要屠骆府满门，怪物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
它还记得自己曾经叫骆风鸣————也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
刚刚离开王孙殿，重新踏入冥府阴司的白狼，脸上的诸多情绪迅速褪去。
它平静的行走於灰雾小径上，浑身的酒气，随着阵阵阴风拂过被迅速剥离。
灰雾涌动，小径的另一端，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玄裳拂动间，青年慢悠悠的转过身来。
狰狞的狼头，俊俏的年轻脸庞，截然不同的两者，眼中却是泛着如出一辙的凶光。
一道魂魄操控着的两道身躯，再次同时踏入了阴间。
白狼缓缓停下步伐，林舒则是取出了那枚玉简，在收到肯定的答覆後，他略微侧眸，看向了原先那座庙宇的方向。
良久後，他突然有种刚刚从青柳巷走出来，坐到那张长方桌上，初次望向田敬渊时的感觉。
从红尘到山门，再从山门到冥府。
哪怕对面从凶狼变成了无常，自己做的事情好像没什麽区别。
林舒露出乾净的笑。
老东西，该让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