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梅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十七分到的。
陈峰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手写的排产草稿,笔尖停在“领座工序扩编”几个字上。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两条消息。
第一条:“全检完毕。四百件,百分之百合格。四千件合同今晚发你,顺便把货款给你结了。”
“另外,你手上那个做领座的师傅,替我谢谢她。”
第二条:“产能的事我不担心。但有一点——四千件的品质标准,不能比这四百件低。”
“哪怕低一个点,我也会退货。这是我的底线。”
陈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四个字:“收到,放心。”
打完这四个字,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两只手搓了一把脸。
手心是凉的。
不是紧张,是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四百件,八天,零次品,全检百分之百通过。
这个结果他预判过,但预判和亲眼看到确认消息是两回事。
做过工程的人都知道,图纸上的东西和现场验收之间,隔着一百种意外。
陈峰退出聊天框,打开手机银行。
到账提醒已经挂在通知栏里了。他瞄了一眼,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的灯管有轻微的电流声。
墙上那张被改了无数次的排产表还贴着,红笔标注的“D8-交货”后面,他下午加了一行小字:400/400,10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在排产草稿的空白处写了个数字:4000。
在这个数字下面,他又写了两个字:够吗?
问的不是钱,是人。
他把草稿折起来塞进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车间里空荡荡的,缝纫机整齐排列,机头上盖着防尘布。
王小慧的工位最干净,剪刀和拆线器按大小排成一排,线轴颜色从深到浅码在左手边。
陈峰没开大灯,借着走廊的光走了一圈,然后出了厂房。
刘浩的老皇冠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一根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
“走吧。”陈峰拉开副驾的门。
“回去睡觉?”
“嗯。”
刘浩发动车子,没再问。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陈峰的表情——不像刚收到一大笔钱的人,倒像是刚把一口气憋了八天,终于吐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峰到厂的时候,车间里的缝纫机一台都没响。
昨天四百件交完,今天没有新的生产任务,工人们按正常时间到岗,但没活干。
七十多个人散在车间里,有的擦机器,有的整理辅料台,更多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陈峰从楼梯口往下走的时候,听见靠窗那一排的几个女工正压着嗓子说话。
“……我表姐昨天又打电话来问了,说真的一天能拿两百多?我说你自己来看嘛,她还不信。”
“何止两百多,领座的那几个,你算算沈娜那八天拿了多少?”
“别说了别说了,我婆婆都知道了,昨天在菜场跟人吹,说她儿媳妇在新厂上班,一个月顶她卖菜半年——”
“哈哈哈哈你婆婆可真行——”
笑声散开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这种得意不是炫耀,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她们干了大半辈子缝纫,头一回觉得这门手艺值这个价。
说到这儿,有人余光扫到陈峰的身影从楼梯口出现,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人齐刷刷闭了嘴,各自低头假装忙手里的活。
孟翠翠低头假装整理线轴,耳朵尖红了一截。
陈峰装没听见,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区走。
张燕已经在了。
她坐在那张拼起来的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工人计件工资的明细,一本是辅料采购的出入库记录,还有一本是水电和日常开支的流水。
她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拿笔在本子上记数字,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峰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张燕的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拢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也没顾上别。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袖口上还沾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粉笔灰。
这八天,张燕白天盯车间,晚上对账,中间还要协调物料、安排工位、处理工人的各种琐事。
厂里没有专职会计,没有行政,没有人事,所有后勤杂务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陈峰心里记了一笔。
管理团队的事,不能再拖了。
“燕姐。”他敲了敲门框。
张燕抬头,看见是他,把计算器一搁。“来了。昨晚苏总的款到了,我核过了,金额对得上,四千件的预付款也到了,我给你列了个——”
“先别说这个。”陈峰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张燕愣了一下。“十一点多吧。”
陈峰看着她的黑眼圈,没拆穿。
十一点多,那是她关灯的时间。对完账再加上核对苏红梅那边的打款信息,没有一点半根本躺不下。
他没多说,站起来。“走,下去,我跟大家说两句。”
张燕合上账本,跟着他下了楼。
车间里,工人们看见陈峰和张燕一前一后从楼梯口出来,聊天的、擦机器的、发呆的,全都自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汇聚过来。
没人吆喝,没人吹哨,七十多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各自工位旁边,等着。
这是八天赶工养出来的默契——老板出现在车间,一定有事要说。
陈峰走到车间中央,站定。
然后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孟翠翠站在第三排,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机器的抹布。
冯玉梅和沈娜并排站着,沈娜的手指上贴着两块创可贴——连续高强度缝纫磨出来的。
王小慧站在最靠里的位置,习惯性地低着头,但耳朵竖得很直。
李小娟站在周桂兰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说个事。”陈峰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咱们的四百件货,昨天到上海了。苏总那边安排了全检——四百件,一件一件过,量了十三项数据。”
他停了一下。
“结果出来了,四百件,合格率百分之百,零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