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六点二十,王小慧推着电瓶车进院子的时候,她三岁半的女儿豆豆正蹲在门槛上用树枝戳蚂蚁。
"妈妈!"
豆豆扔下树枝扑过来,两只小手抱住她的腿,脸上的泥巴蹭了她裤腿一道印子。
王小慧弯腰一把她抄起来,孩子身上有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泥巴和汗。
她把脸埋在豆豆脖子窝里,使劲儿闻了一口。
豆豆被她弄得咯咯直笑,小手乱推她的脸。
往常她不会这样。
推车进门,放车,洗手,做饭,她的动作像上了发条的闹钟,精准而麻木,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但今天,她心口窝里揣着一团火,从下午三点到现在,烧得她浑身滚烫。
她男人李建军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剥花生,脚边是一小堆花生壳。
他在县城周边的工地打零工,砌墙、搬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今天工地没活,包工头说甲方的款没到,让歇两天。
这种“歇两天”,在李建军的经验里,至少得一个礼拜。他早就习惯了。
他看见王小慧进门,只抬了下眼皮:“回来了?”
"嗯,回来啦。"
王小慧把豆豆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包装纸。
纸是从面料包装上撕的,背面还印着“澳大利亚美利奴羊毛”的洋文。
她把纸在桌上展开,四个角翘着,她拿盐罐子压住两个,酱油瓶压住一个,手按住最后一个。
"你看看这个。"
李建军凑过去。他初中毕业,成绩烂得一塌糊涂,但竖式还是看得懂的。
他老婆的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数字倒是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这方面她从来不含糊。
他的目光先落在最下面那个被画了横线的数字上。
8820。
"这是啥?"他随口问了一句,手里还在机械地剥花生。
“工资。”王小慧的声音有点飘,“我这批货,十八天的工资。”
“啪。”
李建军剥花生的手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触电一样,猛地一僵。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抬头看王小慧。王小慧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忍着,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眶还泛着红。
“……你说啥玩意儿?”
"我说,这是我这一批货的工资。十八天,八千八百二十块。"
李建军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搁,身子前倾,眼睛几乎贴到那张纸上。
他不看那个最终数字了——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他们家能出现的数字。
他往上看,看竖式的过程。
13.3×400。
他的嘴唇动了动,跟着默算。13乘400,5200。0.3乘400,120。加起来……5320。
"九块二一件?"
他的声音发干,像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你以前在老厂,同样的活儿,多少钱一件?"
"两块一。"
"两块一涨到九块二?涨了四倍多?"
"不是涨了,是两个厂,两个老板,李建国给两块一,现在这个陈总给九块二。"
李建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纸上另一组数字也看了——4.1×400=1640。
锁边工序,四块一一件。两道工序的计件加起来,3880加1640,5520。再加底薪3000......
她下午在车间已经算过了,但那时候她只算了自己最保守的两道工序。
回来的路上,她在电瓶车上被风吹着,又重新想了一遍——如果张厂长再给她加一道她能上手的工序呢?
她以前在老厂也做过钉扣和暗线收尾,手速不算快,但合格率一直稳定。
如果加上那道工序……
"这是最少的。"她压着声音说,"我只算了两道工序,如果后面再接一道……"
"能有多少?"
"过万。"
这两个字落在堂屋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
李建军没接话。
他把花生又拿起来剥,剥了两个,发现花生仁全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掉出来,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花生,好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过万。
他在工地上扛水泥,五十斤一袋,一天扛两百袋,从早上六点扛到天黑。
太阳把后脖子晒脱了三层皮,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弹响。
一天一百五,还不是天天有活。遇到下雨天停工、甲方拖款停工、冬天冻土期停工,一个月能干满二十天就算走运。
算下来,三千到四千之间晃荡。
他老婆坐在厂里踩缝纫机,过万。
他不是嫉妒,李建军这个人,别的毛病一大堆,但从来不嫉妒老婆挣得多。
他只是……不敢信。
"那你们……"他顿了顿,把花生壳扫到桌子边上,"那个周师傅,做最难工序的,能拿多少?"
"两万七。"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钱美华手里的锅铲砸在地砖上的声音。
不是掉的,是脱手的。
老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还端着半颗剥了皮的蒜。
她的嘴张着,下巴的皱纹撑开了,半天没合上。
"你说……多少?"
"两万七。"王小慧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十八天,底薪三千加计件两万四,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
钱美华没说话。
她缩回厨房,弯腰捡锅铲。锅铲掉在灶台边上,溅了一星点油在地砖上。
她捡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放到锅边。
然后她打开了水龙头。
哗——
水声很大,堂屋里的王小慧和李建军都听见了。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从水声底下透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是钱美华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老太太这辈子没有嚎啕大哭过。
老头子十年前走的时候她没哭,给人缝了三年裤脚攒的四千块被偷了她没哭,王小慧嫁进李家第一年被婆家嫌弃"不会生儿子"她也没哭——她站在李家堂屋中间骂了婆婆半个小时,骂到对方再不敢吭声。
但两万七千把她哭出来了。
不是因为两万七千,是因为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挣过的钱。
给楼下棋牌室擦地,一天三十。
给菜场胖姐剥毛豆,一斤两块五。
在小区门口摆缝纫摊,换一根拉链五块,改一条裤腿八块,碰上讲价的能给你砍到五块。
过年前生意最好的那个月,她拿本子一笔一笔加,加到最后——一千三。
一千三和两万七,中间差了二十倍。
她不是哭两万七有多高,她是哭那些年的一千三有多贱。
那些年她天不亮出门,摆好摊子等人来,风里坐一天,手上全是针眼和冻疮,后背痛得晚上翻不了身,好的时候一千三。
不好的时候六百、七百,连豆豆的奶粉钱都填不上。她值一千三吗?她连一千三都不值?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钱美华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面粉一起洗掉。
豆豆抱着一颗花生仁,歪着脑袋看看堂屋门,又看看厨房方向,一脸懵。
他的世界里没有"一千三"和"两万七"的区别,他的世界里只有树枝、蚂蚁和花生仁。
"爸爸,姥姥哭了吗?"
"没有。"李建军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哑,"你姥姥……切洋葱呢。"
"哦。"豆豆接受了这个解释,把花生仁塞进嘴里。
王小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电瓶车座垫下面的杂物。
座垫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备用钥匙和一块干裂的抹布。她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两分钟,其实什么也没动。
她确实没哭。
她在车间里已经哭完了。她的眼泪全部砸在了那张写满竖式的包装纸上,把"8820"洇成了一团模糊的水渍。
张燕给了她一包纸巾,她用了六张。
现在她不哭了,她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感觉。
不是喜悦——喜悦太轻了,这个词配不上。
是一种踩到了实地上的感觉。好像过去三年她一直在淤泥里走路,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神就要被吞进去。
而今天,脚底下突然出现了一块石板,硬的,稳的,能站住的。
十八天,八千八。
她把电瓶车座垫扣好,回身进屋。
"建军。"
"嗯?"
"明天你带孩子,我要早半个小时到厂里。"
"干啥去那么早?"
"练。"她把那张包装纸折好,塞进衣服口袋里。
"张厂长说了,熟练度上去了,手速再提百分之十,一批货能多做五十件。五十件就是多六百多块。"
李建军看着她。他忽然觉得他老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之后的倔强——那种他见得太多了。
是另一种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摸了很久的墙,突然摸到了灯的开关。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