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敞开着,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槛内外照得明晃晃的。黄嘟嘟是第一个迈步往外走的,黄飞天跟在他后面,灰万红走在第三位,宋叔和宋小莲、白金球和蟒金花互相搀着,柳小刚走在了人群中间,而苟一铎和林慕白则是并排跟在后面,白老走在最后面,他转过身,把那扇沉重的殿门慢慢合拢了。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那道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完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是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她们穿过前院的时候,院子的地面已经恢复了原样,青砖缝里还是长着苔藓,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金光的裂痕不见了,暗红色的符文也没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从来没曾存在过一样。
灰万红蹲下来,手按了按地面,感受了一下,站起来说了一句:“干净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袋松子掏出来,嗑了一颗,咔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黄嘟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灰万红愣了一下,把松子收起来了。
黄嘟嘟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嗑吧。”灰万红又掏出来一颗,嗑了起来。
他们走出山门的时候,铁栅栏还在那儿。黄飞天走在最前面,把铁栅栏推开,让所有人过去。最后一个人通过以后,他把铁栅栏重新合上了,门轴还是发出那声尖锐的吱呀声,但这次听着不那么刺耳了,像是一扇门终于可以关上了。
他们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往回走。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一枚枚银币。路边的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起来了,像是一首被打断的曲子又续上了,断断续续的,但很温柔。
商务车和SUV还停在原处,车顶上落了一层灰,但车窗是干净的,能看见里面的座套和方向盘。
黄飞天拉开商务车的门,先把背包扔进去,然后弯腰钻进去坐好了。苟一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黄嘟嘟正要拉开副驾驶的门,忽然停了一下,转身看了山门的方向一眼。
“弟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真的走了?”
李平凡站在SUV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路边那片草地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黄嘟嘟钻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引擎发动了,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边的树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从密林变成疏林,从疏林变成灌木,从灌木变成田野。天边开始泛白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烧着了,把地平线烫出一条细细的、金红色的边。
黄嘟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松了劲儿。他靠在座椅上,眼睛慢慢闭上了。苟一铎开着车,瞥了一眼,确认他只是睡着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看前面的路。
商务车后面跟着的SUV里,李平凡也开着车。白老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手里的念珠停了,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林慕白坐在后座,把黑簿子摊开在膝盖上,判官笔搁在旁边的座椅上。她低头看着那页空白的纸面,月光还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页纸,然后合上了黑簿子。
苟柳小刚坐在她旁边,靠着车窗,也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搭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睡得很沉
田野尽头,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第一道金光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沿着天边铺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落在车顶上,落在路边的麦田上,落在远处村庄的屋顶上,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商务车里,黄嘟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也许是“烧鸡”,也许是“到家了”,也许只是一个梦里的声音。苟一铎没有叫醒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点,让车子开得更稳一些。
李平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睡着的柳小刚和林慕白,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的白老,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路。路很长,但已经能看到尽头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一半,像是昨天走的那条路被折叠了一下,把距离折短了。但其实不是路短了,是心里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黄嘟嘟一觉睡到了高速服务区。他是被苟一铎拍醒的,拍了两下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把他从梦里拽出来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外是服务区的停车场,几辆大货车并排停着,司机们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到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含混不清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
“服务区。”苟一铎熄了火,“下车活动活动,吃点东西。”
黄嘟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腿有些软,像是睡太久了血液还没循环过来。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慢悠悠地往前走。黄飞天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怕他走不稳。
林慕白和柳小刚也下来了。柳小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几声。林慕白抱着黑簿子,站在车旁边,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云很少,只有几片薄薄的,挂在天边。灰万红从后备箱里钻出来,揉了揉被颠酸的腰,把那袋松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他走到服务区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