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阵异常的声响从浅眠中拽了出来。那声音来自对面,钱丽的方向。
心脏猛地一沉,在胸腔里钝钝地撞击起来。我僵在冰冷的被窝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声,还有隔壁铺林薇那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急促的呼吸,她也醒着,而且同样紧绷。
是孙昊?是赵虎?还是新来那几个?或者……都有?
他们怎么敢?就在这间挤了十几个人的大寝室里?虽然一片漆黑,虽然无人出声,但……
然后,一个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念头,像一根淬了冰的钉子,猛地凿进我的脑海:他们当然敢。吴主管脸上那抹暧昧不清、隐含深意的笑容,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一道撕开所有遮羞布的默许指令。
在这里,我们是资源,是可以被随意调度、消耗的“东西”。是业绩表上数字背后附带的东西,是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
而我能做什么呢?
尖叫吗?冲过去撕打吗?除了立刻将自己变成下一个最醒目的靶子,暴露在同样的獠牙之下,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那些巡逻的不会管,吴主管更不会管,甚至可能带着欣赏的神情,乐见其成。
就像当初,我只能蜷缩在黑暗里,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隔壁丁小雨的呼吸声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消失。就像那天清晨,我只能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刘梅被像拖麻袋一样拖走,看着她涣散的眼神望向虚空,嘴唇无声地嗫嚅。那种无力感,深不见底。冰冷的恐惧。
还有此刻对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自己,那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鄙夷……这些情绪像无数条带着毒刺的荆棘,死死缠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刺得生疼,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
被子里是一片沉闷的、只有我自己滚烫粗重呼吸的黑暗。但我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复地闪现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啃噬着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对面的响动渐渐平息了。
整个寝室,除了钱丽那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哭泣,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很多人都醒着。身旁林薇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感觉不到了。另一侧苏婷的呼吸声,虽然极力放轻,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和颤抖。更远处的床铺,也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翻身声响,和几乎听不见的、沉重如叹息的吐气。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哪怕一丝疑问的声响。甚至没有人敢将呼吸放得稍重一些。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在这片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如同献祭般的“开场仪式”。
每个人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从这一刻起,这片原本只是拥挤、嘈杂、但闭上眼还能勉强获得一点喘息空间的狭窄领域,性质已经彻底改变了。它不再仅仅是睡觉的地方。它成了一个没有硝烟、没有明确边界、却更加残酷的猎场。而每一个人,都成了黑暗中潜在的猎物,必须独自保持清醒,独自警惕。
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汗味和恐惧气息的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迅速被粗糙肮脏的枕套吸收,只留下一点湿凉的痕迹。
刘梅,丁小雨,小雅,吴月,叶蓁蓁……现在,是钱丽。
那些或消失、或离开、或被“匹配”、或正在不远处压抑哭泣的面孔,一张张在我紧闭的眼前快速闪回,最后定格在钱丽那双在瞬间光线下、盈满惊骇泪水的眼睛上。
下一个,在黑暗中无声降临的厄运,会轮到谁?
我不能只是等待。我不能在沉默中,成为名单上下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得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