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阳站在田埂上的那个下午,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昭跑过来喊他吃饭的时候,他的腿都有些僵了。
“师傅,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周阳转过身,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走吧,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孙大壮的手还没好利索,用左手笨拙地端着碗,刘家兄弟埋头扒饭,老周蹲在灶台边上抽旱烟。没有人提车队被劫的事,也没有人提李家。但赵周阳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沈家这次能不能扛过去?
他放下碗,环顾了一圈灶房里的人。孙大壮、刘家兄弟、老周,还有沈昭。这些人跟着他干了这些日子,没有一个人说要走。哪怕李家的人打断了孙大壮的手,哪怕车队被劫了,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更危险,他们还是留在这里,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赵周阳忽然觉得,他欠这些人一个交代。
不是银子的交代,是活路的交代。他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他干,不会白干;跟着他干,能活着,还能活得好。
但这话他现在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不算。在应天府的事没有结果之前,他说的每一句大话,都可能变成日后打脸的巴掌。
接下来的三天,赵周阳把自己埋在盐田里。
他改良了草木灰碳粉的制备方法——用细筛筛过,只取最细的粉末,吸附效果更好。他把沉淀的时间从三刻钟又缩短了两刻钟,通过在沉淀过程中轻轻搅拌来加速吸附。他还尝试了不同的过滤材料——细麻布叠加到七层,过滤速度慢了一些,但滤液更清澈,结晶出来的盐白得像雪。
第三天傍晚,他做出了一批新盐。收率五成八,成本降到了三十文一斤。他把盐装进一个粗瓷碗里,端到光线下看,白得晃眼。
沈昭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盐。
“师傅,我能尝尝吗?”
“尝吧。”
沈昭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傅,这盐比之前的还好!”
“好在哪里?”
“更纯。一点杂味都没有。”沈昭又捏了一撮,放在手心里仔细看,“颗粒也更均匀了。”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批盐已经达到了他能做到的极限——至少在现有的条件下。没有温度计,没有精密过滤设备,没有化学试剂,他能把粗盐提纯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现代知识加反复试错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他正要把盐收起来,何文远来了。
“赵师傅,沈员外请你过去。”
赵周阳的心跳了一下。
“他决定了?”
何文远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里,赵周阳看到了答案。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骡子还是那头枣红色的骡子。赵周阳上了车,沈昭也想跟上来,被何文远拦住了。
“你爹说,今天只让赵师傅一个人去。”
沈昭愣了一下,看了赵周阳一眼,乖乖地退回去了。
马车穿过徐州府的街道,天已经擦黑了。初冬的夜来得早,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铺面陆续上了门板。赵周阳掀开帘子往外看,发现沈家铺面的门口还排着几个人,手里拎着罐子,等着买盐。何文远说限购之后,买的人反而更多了,每天一开门就排长队,不到中午三百斤精盐就卖光了。
马车在沈家宅子门口停下来。何文远领着赵周阳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面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何文远敲了敲门。
“员外,赵师傅来了。”
“进来。”
赵周阳推门进去,看见沈万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他的头发比前几天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决断。
“坐。”
赵周阳坐下来,等着沈万三开口。
沈万三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面前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赵师傅,你说的那个事,我想好了。”
赵周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去应天府。”沈万三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告郑明德。”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迟则生变。”沈万三看着他,“赵师傅,这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好。”
“还有一件事。”沈万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何先生,你把门关上。”
何文远把门关好,退到一旁。沈万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周阳面前。
“你打开看看。”
赵周阳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信的内容更短——只有一句话:
“事可为,但需人证物证俱全。缺一不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赵周阳抬起头,看着沈万三。
“这是谁写的?”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朋友。在应天府。”他说,“赵师傅,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时候未到。等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赵周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去。
“沈员外,我不问这封信是谁写的。我只问你一件事——这个朋友,可靠吗?”
沈万三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稳得像一口深井。
“可靠。”
赵周阳点了点头。
“那就可以。”
沈万三把那封信收好,从桌下拿出一个带锁的木箱子,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
赵周阳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沈万三。
“打开。”
赵周阳接过钥匙,打开铜锁,掀开箱盖。箱子里是一叠交子,大面额的,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大致数了数——五百两。
“沈员外,这是……”
“去应天府,不能空着手。”沈万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郑明德在应天府有人,咱们也得有人。这五百两,是活动的银子。该花的花,该送的送,不要省。”
赵周阳看着那叠交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五百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沈万三把这笔钱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不是信任,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他身上。
“沈员外,”赵周阳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放心,这趟应天府,我不会让你失望。”
沈万三摆了摆手。
“不要说这些话。生意场上,没有谁让谁失望,只有事情做不做得到。”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徐州府地图前,“应天府在西北方向,走官道要四五天。路上经过黑风岭,那地方不太平。我已经让王虎王豹兄弟跟你们一起去,路上有什么事,听他们的。”
“你们?”赵周阳捕捉到了这个词。
沈万三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次去应天府,我不亲自去。我在徐州府盯着,李家那边不能放松。你带着沈昭去。”
赵周阳愣了一下。
“带沈昭?”
“他是沈家的长子,该见见世面了。”沈万三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再说了,你去应天府告状,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沈昭是你的徒弟,又是沈家的人,两头都占着,最合适。”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沈万三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清楚,带沈昭去还有一个原因——沈万三不放心他一个人带着五百两银子出门。沈昭跟着,既是徒弟,也是眼线。
这不是不信任,是生意人的本能。赵周阳不怪他。
“好。我带沈昭去。”
沈万三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赵师傅,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去应天府,住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城东有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掌柜的姓刘,是我的人。到了之后,先去找他,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赵周阳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站起来。
“沈员外,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不急。”沈万三摆了摆手,“有个人想见你。”
赵周阳愣了一下。
“谁?”
沈万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房门,对外面说了一句:“进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周阳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廊下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是一株被风吹动的柳树。
赵周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姑娘,在二十一世纪,手机屏幕上什么样的美女都有。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的,是虚幻的,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而这个女子,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气质——不是高贵,不是冷艳,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人觉得很安心的温婉。
“爹。”
女子走到沈万三身边,叫了一声,然后转向赵周阳,微微欠了欠身。
“赵师傅好。我是沈昭宁。”
赵周阳的脑子转了一下。沈昭宁。沈昭的姐姐。沈万三的女儿。他先前只知道沈万三有两个儿子,从未听人提起过还有一个女儿。沈昭偶尔提过“姐姐”,但都是一带而过,他也没往心里去。此刻见到真人,他才明白为什么沈家对外很少提起这个女儿——不是不值得提,是不方便。未出阁的女子,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沈昭宁出现在书房里,意味着沈万三对她有足够的信任,也意味着——沈万三想让她见赵周阳。
“沈姑娘好。”赵周阳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沈昭宁在沈万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赵周阳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赵师傅,我听说你做的精盐,白得像雪,一点苦味都没有。”
“是。”赵周阳说,“沈姑娘要是感兴趣,我让人送一些过来尝尝。”
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
“不用送了。我已经尝过了。”
赵周阳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你让何先生送到王知州家的那罐盐,王夫人跟我娘是旧识,分了一些过来。”沈昭宁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让厨房用那个盐做了一碗汤,味道确实不一样。没有苦味,没有涩味,喝起来很舒服。”
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想到自己送出去的盐,辗转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沈家。这个世界真小。
“赵师傅,”沈昭宁忽然问,“你这个盐,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周阳看了沈万三一眼。沈万三端着茶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考验。
“沈姑娘,”赵周阳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方子,是沈家的。你问你爹就行。”
沈昭宁摇了摇头。
“我问过我爹了。他说方子在你脑子里,让我问你。”
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沈万三这是在干什么?让女儿来套他的话?还是真的只是好奇?
他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沈万三,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套话,是试探。沈万三想知道,他赵周阳在面对一个漂亮姑娘的提问时,会不会守口如瓶。如果他松了口,说明他不可靠;如果他守住了,说明他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沈姑娘,”赵周阳说,“方子的事,恕我不能说。这是沈家的产业,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失望,是满意。
“赵师傅,你这个人,跟我爹说的一样。”
“说什么?”
“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沈昭宁站起来,又欠了欠身,“打扰赵师傅了。你们谈正事吧,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师傅,你去应天府的路上,小心一些。那个地方,不太平。”
赵周阳点了点头。
“多谢沈姑娘关心。”
沈昭宁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沈万三放下茶盏,看着赵周阳,目光里有了一种罕见的温和。
“赵师傅,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
赵周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姑娘……很好。”
“很好?”沈万三笑了一下,“就这两个字?”
赵周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二十一世纪开滴滴的时候,跟乘客聊天从来不紧张,但此刻,坐在沈万三的书房里,面对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员外,”他说,“沈姑娘是大家闺秀,我一个做盐的师傅,不敢妄加评论。”
沈万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赵周阳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慈祥。
“赵师傅,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精明,精明得让人害怕。有时候又很傻,傻得让人想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周阳的肩膀,“行了,回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出发。沈昭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
赵周阳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沈员外,沈姑娘今年多大了?”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十八。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赵周阳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何文远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来一个布包。
“赵师傅,这是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一封给刘掌柜的信,到了悦来客栈交给他。”
赵周阳接过来,道了谢,跟着何文远往外走。穿过中院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旁边的小院里传来一阵琴声。琴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旋律很美,悠悠扬扬的,在夜风中飘散。
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何文远也停了下来,看了他一眼。
“那是昭宁在弹琴。”他说,“她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弹一会儿。”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琴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不一样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小院的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院墙边上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
“走吧。”何文远说。
赵周阳回过神来,跟着何文远出了沈家宅子。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王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
“赵师傅,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何文远说。
“有劳何先生了。”
赵周阳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
沈昭宁。
他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人,跟我爹说的一样”,想起她问他方子的时候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他想起她的琴声,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跑车,闭上眼睛就是算账,连吃饭都是对付一口,哪有心思想这些?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跑到跑不动为止。
但现在,他站在宋朝的土地上,听着一个陌生女子的琴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是孤独了太久之后,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能让你心跳加速的那种感觉。
马车在盐场门口停下来。赵周阳跳下车,走进灶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他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着。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沈万三今晚让他见沈昭宁,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单纯的“见一面”。沈万三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让赵周阳见自己的女儿,要么是想看看赵周阳的反应,要么是在暗示什么。十八岁的女儿,正是该议亲的年纪。沈家在徐州府是首富,沈昭宁又是大家闺秀,上门提亲的人应该不少。沈万三为什么偏偏让她来见一个盐场师傅?
除非沈万三觉得,这个盐场师傅,比那些上门提亲的人都强。
赵周阳放下碗,苦笑了一下。他想太多了。沈万三也许只是想让女儿认识一下沈家的合伙人,仅此而已。至于别的,是他自己想多了。
他站起来,把碗洗了,回到通铺上躺下。孙大壮还在养伤,通铺上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阵琴声。
悠悠扬扬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没有高架,没有滴滴,没有二十一世纪。梦里只有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坐在月光下弹琴,琴声飘啊飘,飘到盐场上空,飘到汴水河面上,飘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起了个大早。
他把行李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何文远给的干粮和信,还有沈万三给的那五百两交子。交子被他贴身藏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衣服最里层。他拍了拍胸口,确认东西在,才放心地出了门。
沈昭已经等在盐场门口了。少年背着一个布包袱,穿着一件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得很。
“师傅,咱们今天真的要去应天府了?”
“嗯。”
“太好了!”沈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徐州府呢!”
赵周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沈昭,你姐姐会弹琴?”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我姐?她会。弹得可好了。徐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喜事,有时候还请她去弹呢。”
“你爹舍得让她抛头露面?”
“舍不得。所以一般不去。”沈昭挠了挠头,“师傅,你怎么忽然问我姐的事?”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吧。车等着呢。”
马车在门口等着,还是那辆枣红色骡子拉的车。王虎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王豹骑着黑马跟在后面。赵周阳上了车,沈昭也跟着跳了上来。
马车动了。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朝西北方向驶去。赵周阳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盐场。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老周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
赵周阳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
徐州府越来越远,应天府越来越近。他怀里揣着五百两交子和一封给刘掌柜的信,脑子里装着精盐的配方和郑明德的名字,心里藏着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身影。
他不知道应天府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郑明德会不会被扳倒,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徐州府。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了。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骡子的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单调的歌。沈昭靠着车厢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想起沈万三说的那句话——“沈昭是沈家的长子,该见见世面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还不知道应天府的水有多深。但没关系,有他在。他会带着沈昭,一步一步地走。走过去了,就是一片天;走不过去,也不过是命。
他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阵琴声。
悠悠扬扬的,像应天府的路,不知道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