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找位置,有人已经坐下来吃得满嘴油光。林枫端着餐盘挤过人群,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余海跟在后面,盘子里的饭堆得冒尖。
林瑶从旁边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枫旁边。“哥,帮我占了位置没?”
“那边。”林枫朝对面努了嘴。林瑶顺着看过去,苏筱筱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正低头刷手机。林瑶把餐盘放下,凑过去。
“你也在刷白衣公子?”
苏筱筱把手机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屏幕上的帖子标题又红又大——“新王登基!华夏第一人诞生”。
苏筱筱压着嗓子尖叫:“啊——这张侧脸绝了!白衣公子真人肯定是按照这个标准长的!”
“是哇,是哇!我也觉得他真人更帅。”林瑶咬着筷子头,一脸梦幻,“那种清冷感,呜呜呜想嫁。”
林枫手一抖,筷子差点插进鼻孔。
余海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敲碗沿:“哎哎哎,两位花痴,能不能先吃饭?米粒都掉手机上了。”
“你懂什么!”林瑶和苏筱筱异口同声,抬头瞪他。
余海缩了缩脖子,低头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雨薇和涛哥呢?”
“来了。”郑涛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余海旁边坐下。秦雨薇跟在后面,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看了眼余海盘子里的饭山,没说话。
余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筷子往桌上一搁。“雨薇,沪城的命案你有没有内幕消息?”
苏筱筱和林瑶同时抬起头。林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郑涛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秦雨薇脸上。
秦雨薇夹了块排骨,慢慢嚼完才开口:“有。”
“卧槽!”余海屁股离开椅子半截,“快说说!是不是中原一点红?”
“不可能。”郑涛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看伤口。中原一点红用剑,一剑封喉,伤口三寸长。这次八个人,眉心一点红,针眼大小,是暗器类兵刃,或者是……”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放大。
“罡气成针,凌空点穴。”
余海挠头:“那中原一点红改行练针了?”
“你俩别吵。”林枫把郑涛的手机按下去,看向秦雨薇,“听正主说。整得好像你们俩有内幕似的。”
余海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雨薇,快说说。这个不会不能说吧?”
秦雨薇喝了口汤,把碗放下。“没什么不能说的。而且相信很快,官方就会出新闻了。”
郑涛目光一动:“凶手抓到了?”
秦雨薇点头:“涛哥,你还是有点东西的。不错,凶手抓到了。不,不应该说是抓到,是凶手自首了。”
余海愣住了。“自首?能够一次干掉那么多70级以上高手的凶手,怎么会自首?”
秦雨薇叹了口气,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来那个凶手你们应该都知道。”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苏念。”
空气安静了三秒。
“苏念?”余海一脸茫然,转头看林枫和郑涛,“你们认识吗?”
林枫和郑涛还没开口,旁边两个女生突然炸了。
“苏念?!”苏筱筱手机都扔了,扑过来抓住秦雨薇胳膊,“四年前那个?华夏第一美少年?”
“四千年一遇的美少年!”林瑶脸涨得通红,“坠落凡间的天使!当初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
余海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
林枫瞥了他一眼。“胖子,你都不上网的吗?”
“废话,我当然上网。”余海挺了挺胸,“不过哥是钢铁直男,美少年什么的没兴趣。堂堂华夏男儿应当宣传阳刚之美。”
郑涛默默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推到余海面前。
余海低头一看。
照片里,少年站在油菜花田里,校服被阳光染成金色。侧脸线条干净,睫毛长得过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像早春刚化的雪。
余海:“……”
“卧槽!”他一把握住郑涛的手,“他有男朋友吗?我觉得我可以!”
林枫和郑涛同时往旁边挪了半米。
郑涛:“胖子,以后你离我远点。”
林枫:“我下午就申请换座位。”
“开玩笑开玩笑!”余海嘿嘿笑,又瞄了眼照片,嘀咕,“不过话说回来……这真是男的?”
“千真万确。”苏筱筱托着腮,眼神恍惚,“当年多少男的女的为他疯狂,结果突然就不见了。网传他被包养,我还脱粉了。”
林瑶点头:“是啊,后来偶尔参加综艺,眼神都空了,看着心疼。”
“不是包养。”秦雨薇突然开口,声音冷下来,“是圈养。”
众人一愣。
秦雨薇看着餐盘里的青菜,像是斟酌怎么说。她父亲昨晚在书房打电话到半夜,她隔着门缝,听见了全部。
“十六岁之前,他就是个普通学生。”
她第一句话,就让喧闹的餐桌静下来。
“南方小县城,父亲早逝,母亲在制衣厂。穿校服,剃平头,成绩中等,老师点名都要想两秒的那种。”
秦雨薇夹起那根青菜,又放下。
“直到一次春游。同学拍了张照片发网上,他站在油菜花田里。”
“火了。”
“经纪公司找上门,十六岁,不懂合同,只知道能赚钱。母亲签了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第一次商务晚宴,经纪人让他去见几个老板,说喝几杯酒就有戏拍。他被灌醉了。”
林瑶的筷子掉在桌上。
“醒来的时候,在酒店。身上没有衣服,旁边睡着几个男人。”
苏筱筱捂住嘴。
“他报了警。警察问他,知道对方名字吗?哪个公司?他答不上来,只见过那一面。”
秦雨薇模仿那个警察的口吻,平淡,冷漠:“那怎么查?”
“后来经纪人来接他,说:闹大了,你妈你弟你妹谁养?”
餐盘里的汤晃了晃。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把脑子关掉。白天拉窗帘,晚上才出门,不照镜子,因为那张脸是罪魁祸首。”
秦雨薇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被当成了商品。”秦雨薇的声音很低,“公司安排他陪酒、陪饭局、陪那些老板。从十七岁开始,三年。”
“直到昨晚,他在沪城特勤局门口自首。”
“一次性杀了八个。”
死寂。
林瑶和苏筱筱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余海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餐盘跳起来,汤汁洒了一桌。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他红着眼吼:“操!那八个畜生死得好!”
郑涛没说话,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眼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吓人。
林枫放下筷子。
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食堂的塑料桌椅上,白得刺眼。
苏念。
怀璧其罪。
那张脸是玉璧,而他没有保护璧玉的力量,最终玉璧成了绞索,吊了他四年,也吊死了那八个畜生。
林枫突然很庆幸。
庆幸自己的奇遇不是一张只能任人观赏的脸,而是一把能杀人的剑。
庆幸他能在十八岁的年纪,就握住了剑柄。
“哥……”林瑶带着哭腔拽他袖子,“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枫回过神,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余海气得发抖的肩膀,和秦雨薇低垂的眼帘。
他伸手揉了揉林瑶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
“应该是解脱了吧。”
苏筱筱抹了把眼睛,看向秦雨薇。
“雨薇姐,那他自首之后会怎么样?”
秦雨薇摇头。“不知道。八条人命,不管那些人该不该死,法律是法律。该判多少年,法院说了算。”
苏筱筱小声问:“那、那他会不会判死刑啊?”
“不好说。”秦雨薇顿了顿,“但他主动自首,而且事出有因,应该会从轻。”
“对了,他的游戏ID,你们也都知道,他叫东方不亮。”
餐桌上又安静了。
余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想说难怪东方不亮决赛弃权,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换成一声很长的叹气。
林瑶和苏筱筱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刚才还在刷白衣公子的帖子,还在花痴。现在那些花痴的话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林枫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咸味重了些。
他想起游戏里那个弃权的对手,东方不亮。
沪城,号称东方之珠。
不亮,即暗。
东方不亮,这是苏念给自己在东方之珠的至暗四年最无奈的总结吧。
林瑶小声说:“哥,你怎么不说话?”
林枫把汤碗放下。“在想一件事。”
“什么?”
“没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块凉了的排骨。“吃饭吧。”
余海把拍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低头扒饭。郑涛把擦好的眼镜戴上,端起碗。秦雨薇把凉了的汤推到一边,夹了块豆腐。林瑶和苏筱筱也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食堂里的嘈杂声慢慢渗回来。隔壁桌在聊昨晚的淘汰赛,有人在说白衣公子的剑法,有人在争论若是东方不亮没弃权有没有机会让白衣公子出第二招。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林枫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一墙之隔,有人在讨论白衣公子天下第一,有人刚知道一个叫苏念的少年杀了八个人,那是四年至暗生活的全部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