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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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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接到了一通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江城的,但不在她的通讯录里。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喂?”

    “江小姐,我是刘志远。”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方便说话吗?”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刘志远。那个在地产板块独立问题上犹豫了半个月、最后在投票前一天给江怀远打电话说“我会投反对票”的男人。股东大会结束后,她还没有和他有过任何联系。“刘叔叔好,方便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吃顿饭。就我们两个人,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她想拒绝。股东大会已经结束了,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不需要再面对那些股东,不需要再扮演“江怀远的女儿、江氏集团的继承人”这个角色。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拒绝。刘志远是江氏集团的第三大股东,持股8%,在地产板块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如果她拒绝了他的邀请,可能会被解读为“江明月对他有意见”或者“江家不重视他”。这对江怀远来说,是一个不必要的麻烦。“好,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逸品轩。还是上次那个包间。”

    “好,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邱莹莹坐在飘窗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刘志远要见她。为什么?股东大会已经结束了,不信任案没有通过,赵长庚的逼宫失败了。刘志远作为中间派,在最后关头倒向了江怀远,按理说应该保持低调,不要引起任何一方的猜疑。但他主动约她见面——这意味着什么?是想表忠心?还是想提条件?或者是——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谢振杰发了一条消息。“刘志远约我今晚吃饭。他说想聊聊。”

    回复来得很快。“聊什么?”

    “他没说。只是说‘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去。但不要主动提任何关于公司的事情。让他说。你要做的就是听。”

    “如果他问我的意见呢?”

    “回答模棱两可。说‘我需要再想想’或者‘我回去跟爸爸商量一下’。不要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又回到了股东大会之前的日子——每一句话都要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不能多说一个字,不能做错一个表情。她以为股东大会结束了,她就可以卸下伪装,做回邱莹莹。但现实是,只要她还坐在“江明月”这个位置上,她就永远不能卸下伪装。

    晚上七点,逸品轩。邱莹莹到的时候,刘志远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拍黄瓜、糖醋排骨、凉拌木耳、盐水花生。都是家常菜,不是那种宴会上的精致菜肴。邱莹莹注意到这个细节——刘志远想营造一种“私人聚会”的氛围,而不是“商务饭局”的正式感。

    “明月,来了,坐坐坐。”刘志远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笑容和善而自然。邱莹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刘叔叔,让您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刘志远给她倒了一杯茶,是铁观音,香气浓郁。“先喝口茶,暖暖胃。”

    邱莹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很烫,舌尖微微发麻,但这种温度让她觉得安心。她在等刘志远开口——谢振杰说,不要主动,让他说。

    “明月,”刘志远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股东大会那天,你投了反对票。”

    “是的。”

    “你知道如果你投了赞成票,结果会怎样吗?”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这个问题,江怀远问过她。现在刘志远又问了一遍。他们的关注点不一样——江怀远问她,是想告诉她“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刘志远问她,是想试探她“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她说,语气平静,“即使我投了赞成票,不信任案也不会通过。因为您和王伯伯都投了反对票。”

    刘志远的眉毛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投票是公开的,每一位股东的投票记录都可以查证。我在会议结束后查了。”

    这是实话。她在散会后确实查了投票记录——不是为了确认结果,而是为了了解每一个股东的真实态度。这是谢振杰教她的——“永远不要相信别人告诉你的话,去看数据,数据不会说谎。”

    刘志远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在晚宴上的不一样——不是客气的、公式化的,而是带着一种“我小看你了”的感慨。“明月,你知道吗?你比你爸爸聪明。”

    邱莹莹笑了笑。“刘叔叔过奖了。我只是一个还在学习的学生。”

    “你不是学生了,”刘志远说,语气认真起来,“从你投下那一票开始,你就是江氏集团的股东了。你有10%的股份,是公司的第二大个人股东。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这家公司的未来。”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在等——等他真正想说的话。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和善的叔叔”的面具被摘掉了,露出下面真实的、复杂的、带着某种疲惫和无奈的脸。

    “明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赵长庚昨天找我了。”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他找您做什么?”

    “他想让我在下一次股东大会上支持他。他说这一次的失败只是暂时的,他已经在准备下一轮的不信任案了。三个月之后,他会再次提出动议。到时候,他希望我能站在他那边。”

    邱莹莹看着刘志远,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三个月之后。赵长庚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次的失败,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回合的失利,不是整场战争的结束。他会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他会准备得更充分、攻势更猛烈。

    “您怎么回答他的?”她问。

    “我说我需要考虑。”刘志远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但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跟你谈赵长庚。我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或者说,你爸爸——能给我什么?”

    邱莹莹看着刘志远,感觉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所有的客套和伪装。这是一个商人在谈判桌上才会说的话——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直指核心的。“你要什么?”我问。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要的很简单——自主权。地产板块在江氏的体系内,被束缚得太久了。我需要更大的决策权,更快的审批流程,更灵活的资金调度。我不需要拆分,不需要独立,但我要足够的空间。如果你爸爸能给我这个,我会一直站在他这边。如果给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听懂了。如果给不了,下一次赵长庚提出不信任案的时候,他会倒向赵长庚。不是因为他支持赵长庚,而是因为——商人只看利益。

    “我明白了,”邱莹莹说,“我会跟爸爸商量。”

    刘志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木耳放进嘴里。木耳很脆,酸酸甜甜的,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刘志远的条件,江怀远能接受吗?自主权,但不拆分。这其实就是谢振杰之前提出的方案。江怀远当时没有接受,因为他不喜欢“给一个人太多权力”。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赵长庚已经在准备下一轮的不信任案了,三个月后就会卷土重来。江怀远需要刘志远的支持——不只是这一次,而是未来的每一次。

    她需要说服江怀远。

    吃完饭,邱莹莹走出逸品轩,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夜晚的风很凉,吹在她的脸上,带着街道上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这座城市的味道——复杂的、混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陆西决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股东大会之后的这几天,陆西决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不是那种“你在干什么”的例行问候,而是更随意的、更自然的——“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吃了吗?别饿着”“睡不着就别硬躺着,起来喝杯热牛奶”。每一句话都很简单,但她从这些话里感受到了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被人惦记的感觉。

    “刚和刘志远吃完饭。”她回了一条。

    “刘志远?那个地产板块的负责人?”

    “对。他想让我跟爸爸谈条件——给地产板块更大的自主权。”

    “你怎么想?”

    “我觉得可以接受。但爸爸可能不同意。”

    “那就说服他。”

    “说得轻巧。你不了解我爸爸。”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的“我爸爸”三个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江怀远不是她的爸爸。她是邱莹莹,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女孩,没有爸爸。但她在打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打出了“我爸爸”三个字,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刻意。这三个字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陆西决的回复来了。“你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他。去试试,不行再说。”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心里有一种暖流在涌动。不是那种热烈的、燃烧的温暖,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持续的、像小火慢炖一样的温暖。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车子来了。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在江城的街道上穿行,穿过繁华的商圈、穿过安静的住宅区、穿过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的颠簸和摇晃,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海上漂流的小船。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海上不只是她一个人。

    回到江家,邱莹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去了书房。门开着,江怀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看什么。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文件上慢慢地划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刘志远找你什么事?”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想谈条件。”

    江怀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条件?”

    “自主权。他想要地产板块更大的决策权、更快的审批流程、更灵活的资金调度。不需要拆分,不需要独立,但要有足够的空间。”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不是说,如果给不了,下一次他会支持赵长庚?”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这个条件了。”江怀远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三年前他就提过。我当时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而是因为——如果给他开了这个口子,其他人也会来要。陈丽华会来要零售板块的自主权,孙茂才会来要投资板块的自主权。到时候,江氏集团就不是一个整体了,而是一盘散沙。”

    邱莹莹低下头,想了想。“但爸,现在的情况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赵长庚还没有公开逼宫,公司还稳定。现在赵长庚已经在准备下一轮的不信任案了,三个月后就会卷土重来。我们需要刘志远的支持——不只是这一次,而是未来的每一次。”

    江怀远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谈判了?”

    “这三个月学的。”邱莹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爸,我知道你不想给任何人太多权力。但有时候,给一点点权力,是为了保住更大的权力。如果刘志远倒向赵长庚,赵长庚加上刘志远再加上其他小股东,下一次不信任案可能真的会通过。到时候,你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了。”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感觉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小时。

    “你说得对,”江怀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给一点点权力,是为了保住更大的权力。我会考虑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站起来。“爸,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她走出书房,上了楼,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有把握江怀远会不会接受刘志远的条件,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江怀远自己决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花草的香气。喷泉的灯已经熄灭了,花园里暗沉沉的,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了陆西决说的话——“去试试,不行再说。”她试了。结果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试了。这就够了。

    十月三日,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五天。

    邱莹莹接到谢振杰的消息,说赵长庚开始行动了。不是新一轮的不信任案,而是更隐蔽的、更危险的动作——他在私下接触江氏集团的几个大客户,试图挖墙脚。如果成功了,江氏集团的业务会受到重创,股价会大跌,到时候不需要不信任案,股东们自己就会要求江怀远下台。

    “他在玩阴的。”谢振杰在消息里写道,“不信任案失败了,他就从外部攻击。他想让江氏集团的业绩下滑,然后让股东们对江怀远失去信心。”

    “我们能做什么?”邱莹莹问。

    “稳住客户。江怀远需要亲自去拜访那些大客户,跟他们确认江氏集团的稳定性和长期合作的诚意。这件事不能让赵长庚抢先。”

    邱莹莹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江怀远。江怀远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就带着几个高管飞去了上海,拜访江氏集团在华东地区最大的客户。邱莹莹没有跟着去——她留在江城,处理一些“江明月”需要处理的事务:回复邮件、接听电话、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会议。这些事情她已经驾轻就熟了,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

    十月五日,陆西决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看书。这次不是《公司金融》,而是一本小说——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她在江明月的书架上翻到的。她正看到范柳原对白流苏说“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吗”的时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西决沿着石板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洗过澡换过衣服。头发也剪短了一些,露出额头和眉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放下书,站起来。

    “来看看你。”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爸说江叔叔去上海了,你一个人在家,怕你无聊。”

    “你爸?”

    “嗯。我爸跟江叔叔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听说江叔叔去上海了,让我来看看你。”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不知道陆西决的父亲和江怀远是朋友——陈老师的资料里没有提到这一点。“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陆西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所以我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了。因为他爸说“好好照顾她”。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如果只是因为他爸的一句话,他不会在广场上站四个多小时,不会每天给她发消息,不会在她最孤单的时候告诉她“我在这里”。

    “西决,”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因为你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桀骜和温柔的眼睛。她想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问。因为她怕他的回答是——“我知道你不是江明月。”她怕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在乎。”她更怕他的回答是——“你是江明月,一直都是。”无论哪个回答,都会让她崩溃。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

    陆西决没有追问。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透过凉亭的顶棚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月,”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任何人了,你会做什么?”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扮演。他用了“扮演”这个词。是巧合吗?还是——他已经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扮演一个‘江怀远的女儿’、‘江氏集团的继承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这些角色了,你会做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在说“角色”。他在说“扮演”。他在说“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扮演这些角色了”。这些话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回答,”陆西决说,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我只是随便问问。”

    邱莹莹坐在凉亭里,感觉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不知道陆西决是真的随便问问,还是在试探她。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一天,她都在扮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每一句话,她都要想一想“江明月会怎么说”。每一个表情,她都要控制一下“江明月会怎么笑”。她累了。真的很累。

    “西决,”她说,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完美。优雅。聪明。懂事。从不犯错。”

    陆西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觉得你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像是阳光照在雪山上。“你不是完美的,不是优雅的,不是聪明的,不是懂事的,你会犯错——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因为如果她哭了,他会问为什么。而她不能告诉他为什么。

    “谢谢你,西决。”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好好吃饭。”

    邱莹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凉亭。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向门口,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邱莹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告诉他真相。也许,他早就知道了。也许,他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跟着他,走出了大门,上了他的车。

    十月七日,江怀远从上海回来了。客户稳住了,赵长庚的挖墙脚行动失败了。但江怀远看起来比走之前更疲惫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的、灵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呆滞地看着墙上的那幅字——“宁静致远”。

    “爸,”邱莹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了?”

    江怀远沉默了很久。“明月,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是不是该退休了。”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爸——”

    “你听我说完。”江怀远抬起头,看着她,目光疲惫而温柔,“这次去上海,我跟几个老客户吃饭。他们都问我同一个问题——‘江氏集团的未来在哪里?’我说‘在我女儿手里’。他们问‘你女儿懂什么?’我说‘她比你们想象的懂’。”

    邱莹莹的喉咙紧了一下。

    “但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在推卸责任?我把公司的未来压在你身上,但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应该去谈恋爱、去旅行、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被绑在这个公司里,面对那些老狐狸的算计和争斗。”

    “爸,我不觉得这是推卸责任。”

    “你觉得不是,但我觉得是。”江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明月,我不会马上退休。但我需要你做好准备。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公司会交到你手上。到那时候,你需要有能力扛起它。”

    邱莹莹看着江怀远,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一块石头压着。他在规划未来。和“她”的未来。把公司交到“她”手上,让“她”成为江氏集团的董事长。但这个未来,不属于她。因为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而她的替身任务,只剩下七个月了。

    “爸,”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会努力的。”

    江怀远点了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我知道。”

    邱莹莹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刘志远的条件、赵长庚的挖墙脚、江怀远的退休计划、陆西决的试探、谢振杰的沉默、林慕辰的钥匙、以及那个躺在病床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她不知道这团乱麻的线头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它。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不能停下来想,不能停下来哭,不能停下来崩溃。因为她一停下来,这团乱麻就会把她缠死。

    她睁开眼睛,挺直脊背,走回了房间。

    晚上,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她觉得那些水珠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一串串眼泪”,也不再是“一颗颗独立的珍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时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每一滴都是独立的,但又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不间断的线。时间在流逝。三个月过去了,还有七个月。七个月之后,她会离开这里,回到她的地下室,继续做邱莹莹。那时候,江怀远会知道真相吗?林慕辰会恨她吗?陆西决会忘记她吗?谢振杰还会记得她的真名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会珍惜剩下的七个月。珍惜每一次和江怀远一起吃晚饭的时光,珍惜每一次林慕辰送来白玫瑰的温柔,珍惜每一次陆西决带她去吃好吃的笑容,珍惜每一次谢振杰叫她真名的那一刻。因为这些时光,这些温柔,这些笑容,这些时刻——都是真的。即使她是一个替身,即使她的名字叫邱莹莹而不是江明月——这些感觉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心跳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西决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谢谢你,今天。”发出去。

    回复来得很快。“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话。”

    “哪句?”

    “那句‘你是你’。”

    回复慢了一些。过了大约一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不用谢。因为那是事实。”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放下手机,靠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地下室里,她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夜空——不,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她从来没有在那边看过星星。这个记忆是江明月的,不是她的。她在江明月的房间里,看着江明月看过的星星,想着江明月想过的念头。

    但感觉是她的。那种孤独的、安静的、带着一点点忧伤的感觉,是邱莹莹的。因为她在孤儿院里,也曾经这样看过星星——不,孤儿院里也没有窗户。她在孤儿院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想着“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后来她离开了,但她没有飞得很高,只是从孤儿院飞到了地下室,从地下室飞到了江明月的房间。她还在飞。不知道会飞到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飞。这就够了。

    窗外,星星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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