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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高一报到日的仓库告别

    九月一日,上午八点半。县一中高中部,逸夫楼前。

    古民把自行车锁在指定区域,背着书包,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空气里弥漫着新刷墙壁的涂料味、新书本的油墨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躁动气息。公告栏上贴着分班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他很快在“高一(7)班”下面找到了“古民”。他记下教室位置:三楼,西侧第二间。

    他没有立刻上楼。他转身,骑上车,出了高中部校门,拐进一条小巷,又回到了他刚离开不久的初中部。今天初中还没开学,校园里很安静。他径直骑到实验楼后面的仓库。

    仓库的门半开着。秦老头正蹲在地上,用一把旧刷子蘸着机油,保养几把生锈的锁。旁边放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蛇皮袋和一个旧帆布行李卷。

    “秦爷爷。”古民在门口停下。

    秦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锁。“报完到了?几班?”

    “七班。”

    “嗯。还行,不是吊车尾的班。”秦老头把刷好的锁挂回墙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收拾好了。学校说这仓库要改成什么劳技教室,门房也换了人,下午就来交接。我该走了。”

    古民这才注意到,仓库里原本那些秦老头的零碎家当——破藤椅、小方凳、旧电视、搪瓷缸、那堆笔记本的木箱——都不见了,应该都打进了那几个蛇皮袋。这个他度过了无数个下午和夜晚、灌输了最初也是最残酷的财富认知的地方,即将清空,易主。

    “您……去哪?”古民问。他发现自己对秦老头知之甚少,除了知道他姓秦,当过门房,炒过股,亏过大钱,被一个老人救过。其他的,年龄、家人、住哪,一概不知。

    “回老家。镇上有个老房子,还能住。”秦老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城里待腻了,回去种点菜,清静。”

    古民沉默。他忽然意识到,秦老头的“离开”,或许也和他有关。这个仓库,这个门房的位置,见证了他从对股市一无所知到建立初步纪律的过程,也成了秦老头传授那些“不能见光”的经验的隐秘课堂。现在,他升入高中,不再需要(或者说,不再方便)天天跑回初中部。秦老头的“教学任务”,似乎也告一段落。离开,是一种得体的结束。

    “那……以后……”古民有些语塞。他欠秦老头三千块钱,欠他无数个下午的教诲,欠他一份改变人生轨迹的恩情。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者说,以秦老头的性格,任何表达感激的话语都显得轻飘。

    “以后该干嘛干嘛。”秦老头打断他,走到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长方体物件。他拆开报纸,露出那个古民熟悉的、装着几十年笔记的旧木箱。

    秦老头把木箱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搪瓷盆上,打开。他没有翻找,直接把手伸到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用牛皮纸信封密封着的东西。信封很旧,但保存完好,没有任何字迹。

    “这个,你拿着。”秦老头把信封递给古民。

    古民接过。信封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是纸质的东西,叠得整齐。“这是……”

    “打开看看。”

    古民小心地拆开信封封口。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字迹工整的“三维二元一念”体系概要。比之前秦老头口头传授的要详细得多,有名词解释,有简易示意图,有仓位配比的具体算式,甚至还有几个“安全仓”股成本做成负数的模拟演算案例。第二张纸,是打印的,标题是《阅读与思考进阶书单》,列了二十多本书,分门别类:经典投资(巴菲特、费雪、林奇、索罗斯)、企业分析(财报分析、商业模式)、行为金融、宏观经济、历史与传记。每本书后面,秦老头用红笔标注了“精读”、“泛读”或“了解即可”,以及简单的提示,比如“巴菲特的信,反复读,读到吐”、“费雪这本书,重点看‘闲聊法’和‘十五个要点’”、“这本书是骗钱的,但可以用来了解骗子怎么想”。

    “这是……”古民抬头,看着秦老头。

    “这是我那套玩意儿,和以后你自己该看的东西。”秦老头弹了弹烟灰,“‘三维二元一念’,你现在还用不上。等你实盘资金过了三万,模拟盘能稳定盈利一年以上,再拿出来琢磨。现在看也白看,看懂了也做不到,反而乱心。书单,有空就按顺序看,没空就挑着看。记住,看书不是为了照搬,是为了知道别人怎么想,然后形成你自己的东西。”

    古民握紧信封。他知道,这比那三千块钱借款,贵重无数倍。这是一个传承。秦老头把他用半生教训换来的核心框架,和对未来学习路径的指引,交给了他。

    “秦爷爷,我……”古民喉咙有些发堵。

    “打住。”秦老头摆手,示意他别往下说。“东西给你了,怎么用,是你的事。用好了,是你的造化。用砸了,也别怪我。路得自己走。”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你那三千块钱,不急。按借条上写的,两年内还清就行。利息,看着给,不给也行。我不是靠那点利息活。但你得记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信用。在市场上,信用比命值钱。”

    “我一定还。”古民郑重地说。

    “还有,”秦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股市这条路,我带你进了门。但门后是天堂还是地狱,我不知道。我能教你的,是怎么在靠近地狱的地方活着,怎么辨别哪些路是死路。但通往天堂的路,得你自己找,也许根本不存在。”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你爸的腿,你妈的病,家里的债,是压力,也是动力。但别让这些把你逼疯了。记住‘市场先生’,记住‘三千元铁律’,记住你亏掉的那三百块学费。无论多急,多难,保住本金,保住纪律,你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一次上头,就可能前功尽弃。”

    “我记住了。”古民一字一句地说。

    秦老头点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了。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空旷的仓库,目光在那些锈锁、旧工具、积满灰尘的货架上扫过,最后回到古民身上。

    “行了,你回吧。高中不比初中,课业重,竞争大。别光顾着琢磨股票,耽误了正事。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是条更稳当的路。股市……就当是个爱好,或者,最后实在没路走了,再来搏命的地方。”

    这话和他之前鼓励古民在股市里“修炼”似乎有些矛盾。但古民听懂了。秦老头在告诉他,股市是险途,不要All in。要有主业,要有退路。这和“三千元铁律”里“只用亏得起的钱”一脉相承。

    “我知道轻重。”古民说。

    秦老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很多未说尽的东西,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走吧。我也该收拾收拾,赶下午的班车了。”

    古民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停顿了三秒。然后,他直起身,将那个牛皮纸信封仔细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转身,走出仓库。

    他没有回头。

    他骑着车,重新回到高中部。停好车,走进逸夫楼,上三楼,找到高一(7)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他找了个靠后、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初中部那栋实验楼的屋顶,和旁边仓库灰色的外墙。

    他知道,那个仓库,连同里面那个脾气古怪、满身故事、教会他第一课“如何不死”的老头,都已经留在了过去,留在了他拼命挣扎、也飞速成长的初三岁月里。

    书包里,父亲的烟盒字条,秦老头的体系纲要和书单,学费存款凭条,暑假计划本,新学年计划本……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肩膀,也指明着方向。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周,走了进来,开始讲话。介绍学校,强调纪律,展望高中生活。古民听着,但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告别是常态。告别懵懂,告别依赖,告别某个阶段的导师和庇护所。然后,带着他们给予的东西——知识、教训、工具、债务、还有期望——独自走向更复杂、也更具挑战的下一段路程。

    初中到高中,是地理位置的迁移,是学业的进阶。

    而从那个仓库走出来,意味着他股市(或者说,财富认知)的学习,正式从“手把手启蒙”阶段,进入了“带着地图和工具自主探索”的阶段。秦老头不会再在每天下午等着他,不会再检查他的模拟盘,不会再因为他一次违规而骂得他狗血淋头。

    以后的路,要他自己判断,自己决策,自己承担全部后果。

    这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压力的、奇异的兴奋。

    就像他终于拿到了驾照,旁边那个一直踩副刹、随时准备接管方向盘的老教练,下车了。接下来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崎岖,都得他自己开下去。

    他摸了摸书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轮廓。

    地图和工具,已经在了。

    周老师的声音在耳边继续:“……高中三年,是你们人生中非常关键的时期。我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明确目标,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古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坐直身体,看向讲台。

    他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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