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6月,金沙萨,某私立医院。
时间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规律的治疗和窗外热带植物缓慢生长的光影中流逝。卡尼亚镇的硝烟、嘶吼、血腥,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和柔软的病床之外,渐渐沉淀为脑海中一些褪色、失真的画面,只有在深夜伤口隐痛或某些特定声响(比如直升机掠过的轰鸣)时,才会骤然变得清晰锐利,带来短暂的心悸和冷汗。
陈楚枫的恢复比预期顺利。年轻的身体在得到充足营养、规范治疗和相对安稳的休养后,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左肩的贯穿伤愈合良好,没有严重的感染或神经损伤,只留下两道并行的、暗红色的狰狞疤痕。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也陆续拆线,只剩下浅浅的粉色印记。体能和力量在物理治疗师的指导下逐步恢复,虽然距离巅峰状态还差得远,但已能进行日常活动和一些基础的恢复性训练。
身体在愈合,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仍在休眠。大部分时间,他都很安静。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在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简单的锻炼,其余时间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棕榈树和偶尔飞过的鸟类,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护士和医生都觉得这个年轻的亚裔伤员格外“省心”,不吵不闹,对疼痛的忍耐力也异乎寻常。只有“墨鱼”偶尔来探望时,能从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深处,看到一丝尚未散尽的、属于战场的冰冷余烬,以及一种正在缓慢进行的、对自身处境的审视力。
“感觉怎么样?” “墨鱼”在一个下午来访,带来了一些新鲜水果。他手臂的伤已无大碍,额头的纱布也拆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
“好多了。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出院。” 陈楚枫放下手里一本随手拿来的、看不太懂的法语杂志。
“嗯,”“墨鱼”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削着一个苹果,动作熟练,“出院后,不直接回‘沙漠蝎群’的驻地。公司有别的安排。”
陈楚枫看向他,等待下文。
“首先,是身份问题。”“墨鱼”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一半,“你之前的文件,是训练营那会儿搞的,粗糙,经不起细查。以后要成为正式雇员,甚至可能要去欧洲活动,需要更‘干净’、更合法、也更不容易追查到真实来源的身份。公司通过一些渠道,已经为你运作了一个全新的法国籍身份。但名字不能再是陈楚枫了。”
陈楚枫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墨鱼”。
“这是规矩,也是对你自己,以及你可能还存在的、远在故国的亲人的一种保护。”“墨鱼”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飓风’的正式成员,特别是像你这样有可能接触更高层面任务的,背景必须‘清爽’。新身份会给你一个全新的名字、出生地、父母(已故)、简单的成长经历。文件会天衣无缝。从法律意义上,陈楚枫这个人,最好就停留在过去。当然,私下里,我们怎么叫你,是另一回事。但对外,尤其是在法国,你必须习惯你的新名字。”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覆盖掉父母给予的、承载了十七年记忆的“陈楚枫”。这比想象中更彻底的切割。陈楚枫感到心脏某处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痛,但很快被冰冷的麻木覆盖。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其次,是报酬和合同。”“墨鱼”继续说着,语气公事公办,“卡尼亚镇的任务酬金,包括那五倍的‘坚守奖金’,以及你作为外围人员积累的其他佣金,扣除装备损耗、医疗费用和公司抽成后,剩下的部分,公司会为你开设一个瑞士银行的保密账户,直接存入。这是你以后的主要薪酬支付方式。密码和初始操作指南,会在你拿到新身份文件时一并给你。”
瑞士银行账户。这意味着他真正拥有了可以自己支配的、不属于“飓风”公司临时配给的财富。虽然不知道具体数额,但想来应该不少,毕竟是拿命换的。
“最重要的,是关于外籍兵团和后续合同。”“墨鱼”的神情严肃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公司推荐你参加外籍兵团选拔,并为你运作新身份、承担前期费用,这是一笔不小的投资。所以,有附加条件,而且这次是正式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
他拿出一份相对正式些的合同意向书草稿,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如果你参加选拔,但未能通过,或者在为期一年的基础训练期间因非战斗、非不可抗力原因被淘汰,那么,公司将视你为普通外围人员,你需要继续为公司服务,用你的薪酬分期偿还公司为你投入的这部分资金和运作成本,直到还清为止。利息按行业标准计算。”
“第二,如果你成功通过选拔,完成一年的基础训练,并达到公司要求的评估标准,那么,公司会通过运作,安排你以‘特殊人才引进’、‘健康原因’或其他合适理由,提前(在未完成五年强制服役期的情况下)脱离外籍兵团。注意,不是逃兵,是合法、不背污点的‘离开’。公司为你投入的前期费用一笔勾销。但是,” “墨鱼”加重了语气,指着合同意向书上的条款,“作为交换,你需要与‘飓风’军事保安公司,签订一份为期不低于十年的独家服务合同。这十年内,你是‘飓风’的核心正式雇员,执行公司指派的各项任务,享受相应的薪酬、福利和上升通道。合同期内,未经公司同意,不得为其他任何军事或安保组织服务。违约的代价,会非常高昂,不仅是法律上的,你明白。”
十年独家卖身契。换取一个合法新身份、一次脱胎换骨的训练机会、以及一条离开外籍兵团转入“飓风”核心的通道。陈楚枫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这意味着他不需要真的在外籍兵团服役五年,只需要熬过最艰难的一年训练,然后就能以更“干净”更强悍的姿态,回到“飓风”的核心序列。代价是未来十年彻底绑死。
“另外,” “墨鱼”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变得有些深意,“成为公司正式核心成员,不仅仅是薪酬和任务等级的区别。也意味着,你可以有限度地调动公司的一些资源和信息网络。当然,这通常需要支付相应的费用,或者用任务贡献来抵扣。”
他看着陈楚枫的眼睛,缓缓说道:“比如,如果你想知道,1998年夏天,北非阿特拉斯山脉西南缘,那支地质勘探队遇袭事件的……更深入的背景,或者某些可能被掩藏的线索。以正式成员的身份,向公司情报部门提出有限度的调查申请,是可能的。虽然不一定有结果,但至少,有了一条相对正规的渠道。这比你一个人,或者像以前那样毫无头绪地瞎撞,要有效得多。当然,这类调查不便宜,但对你未来的收入来说,并非不可承受。”
陈楚枫的心脏,在听到“1998年夏天,北非阿特拉斯山脉西南缘,地质勘探队遇袭”这几个字时,猛地一缩!尽管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一直沉在心底最深处、被冰冷外壳层层包裹的那簇复仇的灰烬,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骤然亮了一下,带来灼烫的痛感。
“墨鱼”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直都知道。而现在,他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也更具体的“胡萝卜”——通过公司的渠道,去触碰真相的可能。虽然需要钱,需要正式成员的身份,但这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一条看得见、有价格、有路径的潜在选择。
陈楚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但很快平复。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当然是“飓风”公司绑定他的一种手段,用他最深的执念作为诱饵。但不可否认,这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在卡尼亚经历了彻底的虚无后,这个“可能性”像黑暗中的一线微光,重新赋予了他“走下去”的具体目标。
“调查……能到什么程度?”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看你能支付到什么程度,也看事情本身的水有多深。”“墨鱼”回答得很实际,“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但‘飓风’在非洲经营多年,和各路势力、情报贩子、地方武装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查几个雇佣兵的身份,追溯一笔可疑的资金流向,了解某个矿产区域的利益纠葛……这些,都比一个人单干要有希望。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事情真像我们猜测的,涉及到某些大人物或大公司的核心利益,那么即便公司出面,也可能触礁,或者,你需要支付的代价会超出想象。”
陈楚枫沉默了。他当然明白其中的风险和代价。但至少,有了一条路。一条需要他先变得更强、更有价值、也更有“资本”才能去尝试的路。
“我签。” 这一次,他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为了那线微光,为了有可能触及的真相,别说十年,更苛刻的条件,他此刻也会答应。
“想清楚了?”“墨鱼”看着他,最后确认道,“十年,不是十天。而且,外籍兵团那一年,不好熬。‘蓝色地狱’的名声,不是白叫的。你可能死在那里,也可能残在那里,更可能精神崩溃。就算熬过来,回到公司,未来的任务也只会更危险、更复杂。”
“想清楚了。” 陈楚枫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灰烬,似乎被“墨鱼”刚刚的话重新点燃,燃烧着一种沉寂而坚韧的光。
“墨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将合同意向书收好:“好。正式合同和身份文件,会在你出院时准备好。签了字,你就是公司投资的人了。先拿到新身份,然后去马赛。公司在那里有人会接应你,安排你去卡斯塔尔参加选拔。记住,从你拿到新身份文件那一刻起,陈楚枫就要彻底藏好。在外人面前,你就是你的新名字。”
“新名字是什么?” 陈楚枫问。
“让·雷诺(Jean Renault)。一个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大、背景简单的法国青年。”“墨鱼”报出一个名字,“熟悉一下这个名字。它会是你在法国,乃至以后很多地方的‘脸’。”
让·雷诺。陈楚枫在心中默念了两遍。一个完全陌生的符号,将覆盖他过往的一切。
“墨鱼”离开后,病房重新陷入安静。陈楚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让·雷诺。十年合同。外籍兵团。调查父母遇害真相的可能性。
一条用自由和未来十年换来的、布满荆棘却也隐约透着微光的道路,清晰地铺展在眼前。他知道,踏上这条路,那个名为陈楚枫的少年将彻底成为历史。但他别无选择,也不想再选择。仇恨的灰烬需要新的燃料,生存的意志需要新的方向,而“墨鱼”给出的那个“可能性”,成了此刻最强烈的催化剂。
他将手伸进贴身衣物,紧紧握住那枚染血的怀表。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又摸了摸那枚菊石化石。
再见,陈楚枫。
你好,让·雷诺。
新的契约,已然在心中签订。旧的灵魂,即将披上新的甲胄,投入下一场更加残酷、却也更具目的的淬炼。
2000年6月20日,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
又一次站在戴高乐机场的抵达大厅。同样的嘈杂,同样的混杂气息,但一切都已截然不同。上一次,是1998年7月,他还是个满怀期待与父母团聚的少年陈楚枫。这一次,是2000年6月,他是一个伤痕初愈、手持崭新法国护照、名为“让·雷诺”的“前”雇佣兵,未来的外籍兵团候选者,以及“飓风”公司签订了十年卖身契的资产。
护照上的照片,是他前几天在金沙萨拍的。略显消瘦的脸庞,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旁边的信息栏写着:让·雷诺,1982年7月11日出生于马赛(是的,生日被保留了,也许是“墨鱼”或公司某种刻意的安排),父母于其幼年时因车祸去世,在教会福利院长大,成年后四处打零工为生,履历简单到苍白。
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深色夹克,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文件、那块菊石化石、染血怀表,以及那张存有第一笔“卖命钱”的瑞士银行账户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大厅里行色匆匆的人群。没有激动,没有感慨,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这里的一切——光鲜的广告牌,时尚的旅客,咖啡的香气——都与他格格不入,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无声电影。
按照“墨鱼”给的地址,他搭乘火车,来到马赛。公司在这里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廉价小旅馆房间,只住一晚。第二天,一个自称是“职业介绍所”工作人员、面无表情的男人找到他,交给他一张前往卡斯塔尔(Castel)的汽车票,以及外籍兵团招募站的地址和基本注意事项。
“祝你好运,雷诺先生。” 那个男人说完就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2000年6月22日,法国南部,卡斯塔尔,外籍兵团招募站。
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气氛肃穆的军营建筑前。穿着平民服装、肤色各异、年龄不等的男人们排着长队,表情或紧张,或麻木,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焦虑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楚枫——现在,是让·雷诺——站在队伍中,背着他的小包,面容平静。他听着周围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看着那些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面孔。他们中有逃避法律制裁的,有寻求新生的,有渴望冒险的,也有像他一样,怀揣着不可告人目的、将这里视为跳板或熔炉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招募站,按照程序,交上“让·雷诺”的身份文件,接受初步的体检、体能测试(非常简单)、背景询问(他按照背熟的资料回答)。招募军官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官,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对他的“简单干净”到近乎空洞的背景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在这里,过于复杂或华丽的背景反而可疑。
“能说法语吗?” 军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问。
“会一些。” 让·雷诺用同样生硬、带着奇怪口音(他刻意模仿的、符合“底层漂泊”经历的口音)的法语回答。他在金沙萨最后几周和来法国的火车上突击学了一些,足够应付基本交流。
“为什么想加入外籍兵团?”
“为了新的开始。为了混口饭吃。” 标准而平庸的回答。
军官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打了个勾。“回去等通知。如果通过初步筛选,会有人通知你参加下一轮选拔。地点在奥巴涅的遴选中心。做好心理准备,那里不轻松。”
“是,长官。” 让·雷诺平静地回答,接过回执,转身离开。
走出招募站,南法炽烈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选拔,在奥巴涅。而真正的“蓝色地狱”训练,在更远的卡斯塔尔新兵训练中心。
但他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一丝冰冷的期待。父母的血仇,十年的卖身契,新身份的重压,以及“墨鱼”透露的那一丝调查的可能性……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将他推向这座以严厉著称的熔炉。
他需要在这里活下来,变强,拿到“合格”的标签,然后,以“让·雷诺”这个全新的、更具力量的面目,重回“飓风”,踏上那条或许能通往真相的血色归途。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转身汇入马赛街头陌生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如同水滴入海。
只有那双平静眼眸深处,一点名为“执念”的冰冷火焰,在“让·雷诺”这个崭新而脆弱的外壳下,沉默而顽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