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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肉身受辱,山河缄默

    立秋过后,深山暑气褪去,山间风凉得刺骨。

    自从十八岁逼婚、深夜立下心逃的执念后,王招娣日日伪装温顺,低眉顺眼,任劳任怨。

    她比从前更乖、更沉默、更听话。

    王家的活,她抢着做;李家的差,她随叫随到;面对谁都谦卑退让,眉眼低垂,从不与人对视,从不与人争执。

    王李氏看在眼里,只当她终于彻底认命、彻底磨平了性子,整日笑得得意,逢人便夸自己教得好。

    李家二老更是放心,只觉这买来的童养媳,温顺老实,这辈子都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全村人都笃定——

    秋后大婚,这丫头这辈子,稳稳是李家傻儿子的人。

    无人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誓死要逃、誓死要找回本名与归途的心。

    可深山恶土,从不善待隐忍之人。

    你越是卑微退让,越是温顺沉默,恶人越是肆无忌惮。

    十八岁的王招娣,早已褪去孩童土气,长得出落惊人。

    常年负重劳作养出清瘦挺拔的身段,脊背笔直、肩颈纤秀,哪怕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骨子里岭南水土养出来的清丽骨相。眉眼干净、五官周正,静立之时,像长在荒山野岭的一枝白玉兰,清冷孤绝,格格不入。

    这份美貌,在外面世间是福气。

    可在闭塞、粗鄙、人心荒芜的深山村落里,是祸,是罪,是引狼入室的饵。

    村里有个无赖,名叫张二混。

    三十出头,游手好闲,不种地、不养猪、好吃懒做,整日在村里游荡,专爱盯村里年轻姑娘媳妇,嘴碎眼浊,品行败坏。村里正经人家都避着他、厌着他,却也没人愿意彻底得罪,只当他是烂泥一滩。

    这些年,王招娣年岁尚小,身形未开,无人过多留意。

    直至今年她十八岁长成,身姿清秀、容貌出挑,张二混的目光,便日日黏在了她身上。

    平日里村口遇见,他总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嘴里说着轻浮腌臜的浑话。

    “招娣越长越俏了,可惜啊,要嫁个傻子。”

    “这么好看的姑娘,给傻子糟蹋,真是可惜得很。”

    “不如跟着哥,哥疼你。”

    污言秽语入耳,字字恶心。

    王招娣向来低头快步走过,不接话、不抬头、不回应。

    她隐忍、避让、沉默。

    她只想安稳蛰伏、静待时机、攒力出逃,不想惹半点是非,不想打乱自己逃离的计划。

    她以为自己退让回避,便能相安无事。

    却不知,荒村恶人,从不知分寸二字。

    这天午后,日头温和,村里妇人大多在家午休,田间闲人稀少。

    王招娣提着木桶去往村口河边洗衣。

    整条小河静静流淌,两岸草木萋萋,四下寂寥无人。她习惯性选了最僻静的河段,蹲在青石上,低头搓洗衣物,指尖熟练揉搓布料,水声潺潺,盖住世间所有嘈杂。

    她心里默默盘算。

    婚期越来越近,她打探山路、偷偷攒下零碎毛钱,出逃的计划在心底一点点完善。她必须忍,必须熬,必须平安撑到最佳时机。

    就在她全心沉静、低头劳作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碾过碎石,动静粗重,带着不怀好意的散漫。

    王招娣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

    张二混叼着一根枯草,双手插兜,一脸痞笑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目光直勾勾锁在她身上,毫不避讳,肆无忌惮。

    她心头瞬间升起强烈的不适与警惕,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加快手上洗衣的动作,只想赶紧洗完、赶紧离开、避开此人。

    可恶人上门,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张二混慢悠悠走近,一步步逼近河边青石,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招娣,大中午一个人在这洗衣服?”

    王招娣不答,不语,不抬头,双手飞快搓衣,只想装作听不见。

    “别躲啊。”张二混轻笑一声,语气轻浮龌龊,“村里人都说你乖、你老实、你认命,我看你就是命苦。长得这么好看,清清秀秀,偏偏五岁就被定给李家傻子,一辈子伺候痴傻人,一辈子守着活死人。”

    “你甘心吗?”

    他步步紧逼,话语低俗刺耳:

    “那傻子懂什么疼人?懂什么男女之事?这辈子你只能守着空房、守着憨子,白白糟蹋一副好皮囊。”

    “不如……你跟着我。”

    王招娣指尖骤然攥紧,洗衣的力道骤然加重,心底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冷声吐出两个字:“走开。”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主动对村里人开口驱赶。

    声音清淡,却带着骨子里的清冷与抗拒。

    “哟,还敢说话了?”

    张二混非但不走,反倒胆子更大,脸上痞笑更甚,俯身逼近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清丽的眉眼:

    “装什么清高?一个买来的丫头,一个傻子的童养媳,你有什么好矜持的?全村谁不知道你命贱?”

    “别人嫌弃你、不把你当人,我不嫌弃你。”

    话音未落,他骤然伸手。

    粗糙肮脏的手掌,毫无廉耻、毫无征兆,直接覆上了她的手腕。

    掌心滚烫、粗粝、带着常年不干农活的油腻与龌龊。

    肌肤触碰的一瞬间,王招娣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生理性的恶心与刺骨的屈辱瞬间席卷全身。

    像是干净的白玉,被烂泥狠狠玷污。

    她猛地挣扎,用力甩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放开我!你住手!”

    她力气不小,常年劳作练出韧劲,猛地一挣,竟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可这一下反抗,彻底激怒了张二混。

    他脸上的嬉笑彻底敛去,变得阴邪蛮横:“还给我装烈女?我碰你一下怎么了?你本来就是没人疼、没人护、任人拿捏的丫头!”

    “王家不疼你,李家不护你,全村没人把你当正经姑娘!”

    他上前一步,再次伸手,这一次更加大胆、更加放肆,直接朝着她的肩头扣来,整个人欺身逼近,死死堵住她的退路。

    荒河僻野,四下无人。

    他笃定没人来救她,笃定她孤苦无依、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笃定她只能任由自己欺负。

    “滚开!!别碰我!!”

    王招娣慌了,彻底慌了。

    十三年隐忍不发火,此刻尊严与清白被人肆意践踏,她眼底第一次燃起极致的愤怒与屈辱。

    她起身后退,脚下青石湿滑,身子一晃,险些跌进河里。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张二混看着她惊慌失措、清丽泛红的眉眼,心头邪念更盛,低笑出声:

    “躲什么?早晚都是嫁人,给傻子不如给我。”

    “你这辈子命就是被人拿捏,认了吧!”

    肮脏的话语、龌龊的眼神、步步紧逼的侵犯,像一张肮脏的大网,死死将她罩住。

    她拼尽全力抬手推搡他,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清亮:

    “我是正经人!你再乱来,我喊人了!”

    “你喊!你尽管喊!”

    张二混毫不在意,猖狂大笑:

    “你喊破喉咙,这山里也没人帮你!谁会管一个买来的童养媳?谁会为了你得罪我?!”

    他说的,是实话。

    是这座冷漠山村最刺骨、最丑陋的实话。

    王招娣心口骤然一凉。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没有父母撑腰,没有家族依靠,没有身份名分。

    她是外来拐来的孩子,是买来的劳力,是傻子的媳妇,是全村人默认的低贱人。

    在这座山里,她没有尊严,没有清白,没有人会为她出头。

    可清白是她仅剩的东西。

    是她被困十三年、受尽磨难、一无所有的人生里,最后一块干净的底线。

    是她留给远方父母、留给本名吴玉梅、留给未来归途最后的尊严。

    她死也不能丢。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

    她被逼无奈,终于扬声呼救,声音清亮颤抖,穿透林间风声,传向村内。

    她拼命挣扎、躲闪、推拒,单薄的身子爆发出极致的求生本能,死死守住自己最后一寸清白。

    挣扎撕扯间,她的衣袖被扯破,肩头布料撕裂,露出一片清冷白皙的皮肉。

    张二混眼神愈发浑浊,整个人彻底失了分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零星脚步声与说话声。

    是午休结束、下地干活的村民路过河岸小路。

    有人看见了!

    真的有人看见了!

    王招娣心头瞬间燃起一丝希望,拼命侧身躲闪,朝着来人方向嘶吼:

    “救救我!他欺负我!快来人!”

    她以为看见了光。

    以为终于有人肯伸出援手。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彻底看透了这座山村的凉薄人心,彻底冻透了血肉骨髓。

    小路旁站着三三两两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河边的一幕。

    看见无赖张二混当众轻薄、强行纠缠。

    看见她衣衫凌乱、狼狈躲闪、含泪求救、拼命自保。

    所有人都看见了。

    可没有一个人上前。

    没有一个人开口呵斥。

    没有一个人伸出半分手相救。

    他们只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二混又胡闹了。”

    “谁让招娣长得太惹眼。”

    “一个傻子媳妇,被摸两下又不掉块肉,矫情什么。”

    “外来丫头本来就不安分,怕是自己勾引人。”

    “算了算了,别掺和,二混难缠,没必要得罪人。”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无人怪恶徒行凶,反倒全部怪罪受害者。

    无人怜悯她孤立无援,反倒人人觉得她活该、她矫情、她自取其辱。

    远处,正好路过的王李氏,也看见了全程。

    养母,名义上唯一护她的长辈。

    可王李氏站在人群最外,脸色难看,却不是心疼她、不是愤怒恶徒,而是——嫌她丢人。

    她快步冲过来,不是救人,不是骂无赖,而是抬手狠狠甩了王招娣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脆响震彻河岸。

    打得她头晕目眩,嘴角发麻,耳朵嗡嗡作响。

    王李氏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狼狈落泪、衣衫凌乱的她,厉声怒骂:

    “你作死是不是!大白天勾搭男人!不知羞耻!丢人现眼!”

    一句话,直接给她定了罪。

    直接把被人欺凌、肉身受辱的受害者,打成了不守妇道、勾引男人的浪荡丫头。

    张二混见状,立刻顺势收手,一脸无辜,反倒倒打一耙:

    “婶子你可来了,不是我欺负她,是招娣主动跟我拉扯,我劝她安分点,她还不依不饶。”

    颠倒黑白,轻而易举。

    而全场村民,无一人辩驳,无一人澄清真相。

    所有人默认。

    所有人沉默。

    所有人冷眼旁观,看着恶人脱罪,看着受害者蒙冤。

    王招娣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浑身僵硬,浑身冰冷。

    泪水瞬间崩落,却不再是委屈的泪,是彻骨绝望、彻底心寒的泪。

    她拼命守护清白,拼命隐忍蛰伏。

    她被无赖当众侵犯、当众轻薄、当众羞辱。

    结果——

    无人相救。

    无人作证。

    无人怜悯。

    无人公道。

    恶人逍遥法外。

    她反倒挨打、挨骂、背负污名、被定上不知羞耻的罪名。

    十三年苦难,她扛得住劳作之苦、饥饿之苦、打骂之苦、孤独之苦。

    可这一刻,人心的恶、世道的偏、世间的凉,彻底压垮了她。

    张二混看着她落泪无助、被养母当众羞辱的模样,眼底带着得逞的猥琐笑意,大摇大摆转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指责他半句。

    村民渐渐散去,边走边闲话,污言碎语像针一样扎满她全身。

    “难怪傻子留不住她,心思野得很。”

    “买来的丫头就是没教养。”

    “看来李家婚后可得看好,不然早晚出事。”

    流言蜚语,漫天盖地。

    河岸风声萧瑟,流水无声。

    偌大天地,群山静默,村落冷漠,人心荒芜。

    她肉身受辱、清白被污、尊严碾碎、蒙冤受屈。

    无人救她。

    无人替她说一句话。

    王李氏看着呆立原地、衣衫破烂、满脸泪痕的她,眼神里只剩厌恶与冰冷:

    “我告诉你王招娣,今天这事,是你自己不知检点!”

    “往后再敢闹出半点男女闲话,不用别人动手,我直接打断你的腿,把你赶出村子,让你活活饿死山里!”

    “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她被狠狠呵斥、狼狈拖拽,一步步离开河边。

    脚步虚浮,浑身发冷,心口一片死寂。

    原来这座困了她十三年的大山。

    不止苦她身、劳她骨、穷她命。

    更要辱她清白、毁她名声、碎她尊严、断她后路。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没有人情。

    没有公道。

    没有善意。

    没有半分值得留恋的东西。

    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负她、践踏她、污蔑她、轻薄她。

    只因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命如草芥。

    今日肉身受辱、无人相救。

    明日若不逃走,往后一生,她只会被无尽玷污、无尽欺凌、无尽折辱,永远任人宰割。

    恨意、寒意、决绝之意,在心底疯狂滋生。

    逃。

    必须逃。

    越快越好。

    哪怕翻山越岭、哪怕亡命天涯、哪怕一无所有。

    她也绝不再留在这片吃人冷血、善恶颠倒、毁她一生的荒山野岭。

    落日沉山,晚风凄苦。

    十八岁的少女,立在破败农家院里,满身屈辱伤痕,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死去。

    从此。

    隐忍褪去,温柔散尽。

    只剩绝境求生的狠,与背水一战的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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