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日子,从来无春无夏,只有熬不完的寒、干不尽的活、望不到头的长夜。
十三年光阴,放在人间是漫长起落、少年长成,可困在这座封闭大山里,不过是一场无声无息、无人记录的消磨。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当年那个哭着喊着要回家、执拗守着本名的五岁小女孩,在日复一日的打骂、劳作、洗脑、双重压榨里,悄无声息长大。
十八岁。
成年的这一天,没有生辰礼,没有新衣,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人记得她长大。
山村晨雾依旧厚重寒凉,天未破晓,鸡鸣初响。
院子里,那个伫立多年、永远低头干活的少女,身形彻底长开了。
十八岁的王招娣,早已褪去幼童的瘦小孱弱,长成一副清瘦挺拔、眉眼清丽的模样。
常年风吹日晒、粗茶淡饭、负重劳作,没有养出山村女子的粗鄙土气,反倒将她骨子里岭南水乡的秀气,艰难压在苦难底下。她皮肤是淡淡的麦色,干净紧致,没有山村女子的糙黑,眉眼端正温婉,鼻梁秀气,唇形清淡,一双眼睛极静、极深,藏着十三年无人读懂的沧桑。
只是那双眼里,再也没有孩童的光亮。
只剩死水一般的沉寂。
十三年,足够磨掉一个人所有的棱角、执念、脾气与盼望。
足够让一个被拐的富家娇女,彻底长成深山农家命苦的媳妇模样。
十三年里,世事无声变迁。
老王早年的咳喘熬成了老病根,常年佝偻着背,干不了重活,日日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沉默衰老。
王李氏年岁渐长,脾气愈发暴戾刻薄,嘴碎心硬,一辈子困在山里,将所有不如意、所有贫苦怨气,尽数撒在她身上。
而当年一纸口头婚约定下的、李家那个痴傻男孩,也长成了二十岁的青壮年。
李傻子。
全村人都这么叫他。
他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八岁,不懂人事、不懂善恶、不懂冷暖,每日只会傻笑、乱跑、胡闹,情绪阴晴不定,疯疯癫癫。
十三年前,两家人几袋粮食、几十块钱,随手敲定的一纸童养媳婚约,时至今日,早已成了板上钉钉、全村公认的事实。
所有人都说:
招娣是李家的人。
招娣这辈子,就是伺候傻子的。
招娣命苦,生来就是还债的。
没有人记得,她原本不叫招娣。
没有人记得,她原本有家、有父母、有温暖无忧的童年。
没有人记得,她是千里之外、被人贩子生生拐走、硬生生撕碎人生的无辜孩童。
天彻底亮开,山村人声渐起。
十八岁的清晨,她依旧和十三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最早起身。
生火、烧水、煮粥、喂猪、扫院、洗衣、劈柴。
动作熟练到成了肌肉记忆,麻木、迅速、有条不紊,十几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她的手掌布满薄茧,指腹平整坚硬,是无数劳作刻下的印记,可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即便常年做粗活,依旧比山里所有女子都好看。
做完王家一早的活计,还没等她喘口气,院外就传来李婶大嗓门的喊声。
“招娣!在家不?”
李婶挎着菜篮站在院门口,看着院里弯腰扫地的少女,眼神里带着多年不变的理所当然。
十八岁的王招娣,抬头、垂眼、轻声应答,语气温顺无波:“婶子。”
“今天过来跟你说个正事。”李婶走进院子,径直在石凳坐下,一副长辈做主的姿态,“你今年十八了,成人了。山里姑娘,十六七嫁人的遍地都是,你岁数早就够了。”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不带半分委婉:
“你和我们家狗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了。今年秋后,就把婚事办了。你正式过门,往后安心在李家过日子、照顾狗子、操持家事。”
十三年来,两边拉扯、两边使唤、两边拿捏。
王家拿她当终身苦力,李家拿她当预定媳妇、免费保姆。
从小到大,她一半时间在王家干活还债,一半时间去李家伺候傻子、伺候公婆。
她从小就要给傻子穿衣、喂饭、洗澡、收拾屎尿、安抚胡闹。
傻子闹脾气会打她、抓她、扯她头发,李家二老永远一句话:
他傻,你让着他。
他不懂事,你多担待。
你是他媳妇,你该伺候他一辈子。
从小到大,她受的委屈、挨的打、吞的泪,数不胜数。
可没人心疼她。
此刻听到“秋后成婚”四个字,她胸口还是狠狠一沉,心口酸涩发堵。
她沉默许久,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多年来第一次微弱的抗拒:
“婶子,我不想嫁。”
简简单单五个字。
像是压垮死水的第一缕微风。
李婶脸色瞬间沉下来,挑眉看着她,语气又凶又强势:“不想嫁?你说什么胡话?!你五岁就定给我们家了!吃我们家粮、受我们家恩惠十几年,现在长大了、长好看了,就想翻脸不认人?”
“我从没吃过你们的恩惠。”
十八岁的她,声音依旧轻,却异常清晰。
“我从小给两家干活,王家的活我全包,李家的活我随叫随到。我伺候你儿子十几年,我抵得过那几袋粮食了。”
这是十三年来,她第一次敢如此直白地讲道理。
李婶被她怼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拔高声音呵斥:
“你这丫头真是养不熟!读书没让你读、享福没让你享,把你养大成人,就是让你翻脸的?!”
“婚约摆在这,全村人都作证!你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你不嫁也得嫁!没得选!”
院里的争吵惊动了屋里的王李氏。
王李氏擦着手走出来,一听对话,当场对着她厉声训斥:
“你疯了是不是?!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想作死?”
“十八岁了,早就该嫁人安分了!李家能娶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无父无母、买来的丫头,你凭什么挑三拣四?”
王招娣抬眼,看向养育她、压榨她、毁掉她一生的养母。
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沉沉的凉。
“我不是无父无母。”她低声道。
十三年了,她几乎不再敢说这句话。
可成年这天,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吐了出来。
这句话瞬间点燃王李氏的怒火。
“还敢嘴硬!!”王李氏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狠狠骂道,“十几年了!你还没死心?!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就是王招娣!这辈子就是李家媳妇!你从前的家早没了!你爸妈早把你丢了!你再胡思乱想,我打断你的腿!”
“你能长这么大,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你这辈子都欠我们王家、欠李家!你只能还债!只能认命!”
句句诛心,层层锁死。
老王也扶着门框出来,面色麻木,语气冰冷:
“招娣,别闹。山里规矩如此。你命就是这样。认了,日子还能安稳过。不认,你在村里寸步难行。”
两家长辈,一唱一和。
十三年洗脑,十三年压迫,十三年定论。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的命贱、你的命苦、你活该还债、你活该伺候傻子一辈子。
十八岁的风,吹过破败的土坯院墙,吹过她清瘦挺拔的身子。
她站在院子中央,孤零零一个人。
身后是养育她、压榨她的养父母。
身前是逼婚、逼她一辈子沉沦的婆家。
四周是冷眼旁观、习以为常的整个山村。
偌大天地,无一人站在她这边。
无人问她愿不愿意。
无人问她痛不痛。
无人问她,这十三年怎么熬过来的。
她微微抬头,望向南方连绵群山。
山的那边,是她记忆里模糊的水乡、温柔的晚风、干净的街巷、父母温暖的怀抱。
十三年了。
她从五岁熬到十八岁。
她从日日期盼、夜夜落泪,熬成了沉默隐忍、古井无波。
她早已明白。
爸爸妈妈大概率这辈子都找不到这座深山。
他们或许找了很多年、哭了很多年、等了很多年,最后慢慢绝望。
或许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
而她,活生生的吴玉梅。
被锁在深山,改名换姓,为奴为婢,注定嫁给痴傻之人,困死一生。
李婶见她沉默,语气稍稍放缓,带着软硬兼施的逼迫:
“招娣,婶子不逼你。你听话,秋后安安稳稳嫁过来,以后家里我不亏待你。你不听话,闹得两家难堪,你一个姑娘家,名声尽毁,山里没人敢再要你,你这辈子更惨。”
“你好好想清楚。”
说完,李婶转身离开,留下沉甸甸、压死人的婚期。
院子重归寂静。
王李氏看着沉默伫立的她,冷冷丢下一句:
“今天起,安分点,别再动歪心思。好好准备嫁衣,好好学持家。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也转身进屋。
偌大院子,只剩十八岁的她。
日光落在她清丽却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结满厚茧的手上。
十三年光阴,一瞬翻过。
幼童死去,少女长成。
五岁的吴玉梅,永远留在了一九九八年那个闷热的岭南午后。
活着熬到十八岁的,是在苦难里硬生生爬出来、满身伤疤、满心荒芜的王招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心底最深、最隐秘、从未坍塌的角落。
她依旧是吴玉梅。
是那个被拐走、被偷走人生、从未做错任何事,却被罚尽一生苦难的小姑娘。
风过深山,岁月无声。
十八岁的这天,她没有新生。
只有——
半生已毁,余生已定。
苦海无边,再无归途。
秋后大婚在即,她一生最大的牢笼,即将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