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开始,农田里的活就又多了起来。
每年除了收麦的三夏时候,第二忙的就是三秋时候。
这段时间家家户户主要忙两个事情:收玉米,种过冬的冬小麦。
玉米是自己吃和喂鸡,小麦交税卖钱,也是家里现金收入里的大头。
在一些地方比较小的零散地块里还会种一些产量高的红薯,红薯是大部分家庭必须要有的口粮食物。
小麦最贵,红薯最便宜,一斤红薯三分钱不到。
红薯种的很少,一亩地产量就很高了,主要是夏天收了麦后抢种玉米,也可以种植花生和大豆。
田野里早已不是大集体时代的人山人海,各家各户都在忙着自家地里的收成,偶尔也在累坏了的时候直起腰板看看附近邻居们的进度。
放假的少年少女都要投身这场收粮战役里,谁都不能逃脱。
地里的庄稼,可都实打实的是自己家的粮食。
男人们负责最累的砍秆和运输。
田地里掰棒子的主力依旧是妇女和半大孩子,魏红玉和母亲头上包着毛巾,胳膊上套着自制的布套袖,一头扎进比她还高的玉米地里。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胳膊上,又刺又痒。
魏红玉难受的擦了一下脸,挎着个大竹篮进入玉米地。
伸出手握住一个鼓囊囊的玉米棒子,往下一掰再一拧,“咔嚓”一声,沉甸甸的棒子就下来了。
每一个玉米棒子都是一家人的活命钱,也是家里奶奶看病的钱,交给大队的钱。
将手里的棒子利索地扔进篮里,篮子一满,她就小跑到地头,哗啦一下倒进自家的麻袋里。
母亲和奶奶也在一起掰玉米,爷爷早死,奶奶轮流在几个儿子家吃饭,当然也要干活。
爸爸妈妈奶奶,姐妹四人,一家七口齐上阵。
干了一个多小时,魏红玉就累得浑身都湿透了。
阳光又晒又毒,经常在农田里干活的人都是黑黝黝的。
魏红玉算不上白,也因为年轻,还没有晒得那么黑。
稍微休息一会儿,魏红玉看着干活的妹妹们,也懂事地继续干活。
田地里的玉米秆会留着晒几天,然后拉回去当燃料。
更多还是直接在地里烧了。
玉米收获和小麦播种之间的时间窗口非常短,通常只有半个月左右,俗称“抢收抢种”。
冬小麦播种有严格的时令要求,如果播种过晚,麦苗在入冬前分蘖不足,根系弱,抗寒能力差,会直接导致来年夏粮减产甚至绝收。
焚烧秸秆只是清地的第一步,之后必须尽快进行犁地和耙地,将土地整理得松软平整,才能播种小麦。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紧张万分。
如果将大量的、沉重的玉米秆从地里清理出去,会是一项极其繁重且耗时的工作,会严重耽误小麦播种。
一把火焚烧是最快速、最省力的清地方法。
收割玉米→堆放或摊开玉米秆晾晒→就地焚烧→犁地→耙地→播种冬小麦。
这些都要在半个月内结束,时间不等人。
为了尽快完成任务,魏家几口人必须要从早干到晚,一天干上十多个小时。
“阿玉。”
魏红玉听到声音后从玉米地里露出头,看到了正走过来的王盼儿。
“你咋来了?你家里的活干完了?”
王盼儿笑着说:“干完了,都干完了,地里的玉米秆明天烧了就行了,今天休息半天。”
说话间,王盼儿就走了进来,帮着魏红玉干活。
魏红玉也希望有人帮忙干活,羡慕地说:“你们家和我们家差不多,咋多个男人就干活那么快?”
王盼儿笑着说:“俺爸勤快,俺妈也干活快,俺爷爷奶奶都在帮着干活。”
“你姐夫呢?”魏红玉随口询问,想要多和王盼儿聊一会儿,让这个朋友多忙自己干活一会儿。
王盼儿一边掰玉米,一边说:“俺大姐二姐都在她们家干活。”
魏红玉听到后感觉不对劲。
“那你们家怎么干活那么快?”
王盼儿笑着说:“俺家今年没种那么多玉米,多种了几亩地红薯,得等二十多天后才能收。”
魏红玉立刻问:“那你们家不种麦了?”
“就种几亩地,种多了也不好卖,今年价格就低得很,不是周周家帮忙,根本拿不到钱。”
王盼儿一边干活,一边解释说:“俺们家多种了红薯吃,收了红薯就快十一月了,稍微种点菜卖菜吃,等明年春天种棉花。”
玉米收获时间早,可以收了之后种植冬小麦。
红薯地因为时间来不及,不适合接茬作物,农户常让土地冬季休耕,同时进行深耕晒垡,减少病虫害,蓄水保墒,为来年春播种植花生、棉花等经济作物做准备。
经济作物对土壤有要求,费工夫和地力。
魏红玉听到后沉默不语,他们家并没有被要求种棉花。
每个村都得到了种棉花的宣传,但是镇里只和那些土地多,家里男劳力多的人合作。
魏家被排除在了优待之外,不光是种棉花,就连前阵子各家各户捐钱修路的时候,魏家也没有捐钱。
因为捐款不是强制的,选择不捐的人挺多的。
愿意和周家拉近关系的,愿意主动接近周家的,自然跟着捐款了。
舍不得花钱,在周家捐钱之后也不愿意跟的人,自然不会得到周家的重视。
两人都是一个村的,又是一起上学的好姐妹,也都和周行舟认识。
在一起干活聊了半个多小时后,就听到王盼儿的家人喊她。
“盼儿!盼儿!”
王盼儿立刻出去,对着田头喊道:“马!干啥?”
喊话的女人是王盼儿的母亲。
“过来,赶紧回家!”
“啥事儿?”王盼儿以为家里出事了,赶紧走过去。
魏红玉也好奇看着,就见王盼儿被她母亲拉走了。
见状魏红玉也没有多想,继续干自己的活。
等快到家的时候,王盼儿发现自家母亲不是要回家,而是带着自己朝着村口走。
“马,咋了?”王盼儿感觉不对劲。
盼儿母亲激动说:“棉纺厂来咱乡里招人来了!”
王盼儿忽然理解了自己母亲的激动。
棉纺厂的工作可是乡下女孩梦寐以求的好工作,也是最体面的工作。
乡下女孩都希望能成为城里姑娘,成为棉纺厂的女工!
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白领的概念,乡下人也想不到那种事情,棉纺厂女工已经是大家能想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等母女二人来到周谷镇的大院门口时,这里已经拥挤得像是潮水一样,几乎是全镇的适龄姑娘都来了。
“结婚的不要,家里没修路捐款的也不要!身高一米六五以上,必须要小学毕业,最低年龄十六岁,不能超过二十五岁,不符合的都回去,符合了这些的才能面试!!面试了也不一定能过!”
王盼儿听到后,顿时心中一突。
她只有小学三四年级的学历,并不是小学毕业。
但是她妈没有带她离开,而是拉着她努力地往里挤。
在院子门口摆放着三张桌子,附近还有一个测量身高的木杆。
负责招工的是三个人,一个周行舟,一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女生,有着波浪一样的时髦头发。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干活人的女人,长得不漂亮,但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三十多岁,穿着纺织厂的工服。
一个个大姑娘像是选美一样,排队到周行舟面前接受询问。
此时正在前面的是另外一个村的漂亮姑娘,王盼儿认识她,是王洪村的姑娘韦苇。
王洪村是有名的穷村,因为死了几次人。
过去三十年里,王洪村被淹了五次,经历过四次大型灾害。
而在过去的两千多年时间里,旱、涝、风、雹、震、雪、蝗反复蹂躏这片古老的土地。
王洪村每隔十几年就会往外逃一批,然后每两年又会有人重新占据这片没人的洼地。
韦苇的父亲就死在了水灾里,小时候幸运的活下来了,而父亲则是被大水冲走,之后跟着改嫁的母亲住在了叔叔家,又有了弟弟妹妹。
长得漂亮肯定有用,但优势又不大。
尤其是在这个乡下地方,韦苇此时拘谨地站在周行舟面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两个不一样的鞋子。
她的衣服是借来的,鞋子是拼凑的。
两个布鞋一个看起来新点,一个看起来很破旧。
脚上没有袜子,裤腿里也脏兮兮的,只有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褂子。
这衣服和她并不搭配,但是她只能借到这个鲜艳点的衣服。
鲜艳就是漂亮,单调的颜色会土气,大家都下意识地厌恶排斥那种土气不体面的衣服,想要穿“花衣服”。
“把衣服还回去,穿上自己的衣服再过来,和家里人说一声,等下和我去市里体检,合格的话就不回来了,不合格就回来。”
周行舟知道她家情况,也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衣服是借的。
这个年代一件漂亮衣服是很难得的体面,有些人结婚和相亲的裤子鞋子都是找人借的。
韦苇看着周行舟,激动地点头,“嗯!”
周行舟笑着说:“去吧,不用带钱,也不用带吃的东西,体检面试吃饭睡觉都是工厂出钱,东西也不用带,和家里人交代一声就行。”
“嗯!”韦苇看着认识了好多年的周行舟,开心极了。
两人一起玩了好几年,虽然次数不多,可确实是玩伴。
很快轮到了王盼儿。
“叫什么名字?”
“王盼儿。”
“多大了?”
“十七。”
周行舟瞥了一眼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姑娘。
“什么学历?”
“小学毕业。”王盼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窘迫又紧张,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周行舟没好气地说:“抬起头,看着我。”
王盼儿抬起头,脸红地看着周行舟。
周行舟认真说:“能吃苦吗?”
“能!”王盼儿立刻点头!
周行舟又问:“听话吗?”
“听!”王盼儿开心地回答,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周行舟依靠着椅子翘着二郎腿,打量着这个留着两个大辫子的农村土姑娘,她是一个正宗的土丫头,长得黑黑的,脸上也有细微的斑点,笑起来很亲切可亲。
“挺起胸,两只手放在后面。”
王盼儿立刻照做,周行舟也继续指挥。
“两只手抓着辫子,一手一个。”
“蹲下。”
王盼儿立刻蹲下。
“站起来,慢慢转一圈。”
王盼儿不懂为什么这么做,可还是听话的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旁边的冷钰婷和女组长都看着周行舟,搞不清楚他干什么。
周行舟点头说:“个子可以,身体也没问题,就是头发长了点。”
“头发能剪掉吗?不然干活碍事。”
王盼儿立刻点头,“行!回家就剪掉!”
周行舟笑着说:“入职再剪掉吧,去厂里再安排,不过你进去不是当正式工,要先干两年临时工,干的都是脏活累活,但是给工资,也管饭管住。”
十八岁转正,这是周行舟对王盼儿的许诺。
王盼儿不懂有什么区别,但立刻说:“管!能进厂就行!”
周行舟对着班组长说:“这个看起来是能干活的,个子合适,家里出身我了解,她两个姐姐都结婚了,婆家距离村子里也不远,家里一个弟弟在家务农照顾父母,入职之后不会频繁请假。”
旁边两个女人都点头,“好。”
两人都没有怀疑周行舟徇私舞弊,毕竟王盼儿看起来确实是能干活,能吃苦的乡下土丫头。
而且长得也不算漂亮,家庭成员的关系决定她不需要为家里负责太多,很适合需要加班加点干活的纺织厂。
纺织厂现在要扩大生产招募一些干活的,需要的是能干脏活累活的人。
独生子女肯定不会招,不然出了事情不好办。
纺织厂的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也不希望员工频繁请假耽误事情。
王盼儿两个已经结婚的姐姐和一个十几岁的弟弟,再加上父母都是能干活的农民,家里就算是死了人,不一定就需要她回去。
在工厂的招工标准里,王盼儿就是能干活的那种人。
王盼儿在通过第一轮筛选后,激动地看着周行舟,“我……我还有个朋友,我去喊她过来。”
周行舟知道她说的是谁。
“管好自己就行了,这次名额有限,我们在周谷镇就招收二十人,而且以捐款和种棉花的为主,条件不符合就不行。”
周行舟没有帮魏家的意思,也不想让王盼儿多事。
王盼儿明白了一切,低下头说:“好。”
周行舟随手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勾,又指着几个周谷镇姑娘站着的地方。
“站一边等着,别碍事,现在还不算是正式说定,后面还要体检和考试。”
“好!”王盼儿走了过去,因为都是一个乡的,对其余人也多少面熟,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周行舟这一次招人,确实是优先照顾捐款干活的人。
谁出力了,谁就是自己人。
周谷镇的福利,不会落在懒汉身上。
***
没有人通知魏家。
就连那些喜欢碎嘴的妇女,也都在自家姑娘落选之后,才闲聊这个事情。
整个小河村几百口人,就王盼儿一个人坐上了去市里体检的大货车。
周行舟开着货车,拉着一车姑娘回厂医院接受体检。
坐在车厢里的姑娘们挤在一起,吹着风,看着道路两旁的土房子和田野。
“以后终于不用下地干活了!”
一个姑娘开心地说着,说出了王盼儿还来不及想的事情。
王盼儿看着远去的家乡,忽然也意识到自己等人,终于不再是一辈子的农民了。
以后不需要忙着耕种收获,不需要早起洗衣做饭挑水,不需要忙着养鸡喂羊,也不需要再找家里人要钱。
在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农村后,王盼儿又突然害怕了起来,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是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这个时候后悔。
韦苇撩起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在颠簸的货斗里畅想着未来。
“听说城里女人可以穿漂亮衣服,一个月能挣五六十!”
“还可以看电视,去食堂吃饭,还有洗发水,可以领衣服。”
“厂里管饭吃,听说还有肉和鸡蛋吃。”
“反正比咱们乡下好!”
二十个没去过市里的姑娘们一起坐在车斗里,双手放在双脚上,一起叽叽喳喳的畅想着未来。
“周周就在厂里,咱们以后找他玩!”
“嗯!”
姑娘们开心的笑了起来,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车子虽然颠簸,还要坐在后面吹风,但是这些姑娘里很多人都没有坐过车,平时公交车都没坐过,现在被人开车接着去市里上班,就感觉非常的开心。
乡下地方不查驾照,周行舟开车在野路子上跑的也不快,遇到交警也不怕的。
不管是市里县里还是镇里村里,只要有路就能走。
周行舟开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驾驶席后面的玻璃那里,韦苇和王盼儿等几个姑娘,正一脸好奇的看着车舱里的三人。
20人全都是自己人,但也有严格的比例。
15个能干活的,两个关系户,三个符合自己审美的。
周谷镇三万人,招收二十个临时工,未来转正名额就五个。
棉纺厂扩展肯定不会只招二十人,道路两边的村镇里都人满为患。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是七八个孩子的人口大区里,纺织厂的临时工也是要挤破头争抢的。
从几百万人里挑选一百多个临时工,就像是选妃一样,要求可以高很多很多。
这是所有农村姑娘唯一的出路,不管漂亮还是不漂亮,都要争抢。
能考上大学的本来就少,能上大学的女生更是少之又少,反正整个乡村地区几百万人里,依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女性,几乎是不需要考虑的。
韦苇和其余姑娘都紧紧抓着汽车栏杆,不论是她们的父母还是亲戚,再或者她们自己从小到大所认知到的一切,都在强化她们离开农村的信念。
抓住机会,不惜一切代价!
她们肯定会非常听话,尤其是听周行舟的话,让做什么做什么。
棉纺厂那些女工能吃的苦,她们都能吃。
棉纺厂女工吃不了的苦,她们也能吃。
同台竞技,一定能把城市女工挤兑的没有市场,但为了保证城市女工和她们亲属不闹事,这些人必须要慢慢安置,不能一上来就给正式工的职位,让她们真的去和城里人同台竞技。
工厂要运行,就要有运行规则。
只有大部分人主动维护的规则,才能维持下去。
以后这些临时工成了正式工,她们也会为自己的城市户口和身份考虑,所以周行舟这个厂二代整天徇私舞弊占便宜的事情,根本不怕举报。
认为举报就能把厂长举报下去的那批人,根本不懂这个厂长的含金量,也不懂周行舟的实际地位。
周行舟和周敬业都不是因为害怕被举报才不敢让乡下女工当正式工,而是规矩就是如此。
就算是城里接班的工人子弟,也要先从学徒工做起。
能一上来就是正式工的,并不是工人,而是周行舟这种干部!
农民,工人,干部。
周家从农民崛起,周敬业通过参军改变命运,周家兄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最终都成为了干部。
这条晋级路线确实是狭窄,但确实是照顾到了农民。
周家的成功经验,也让周谷镇和附近几十万人更愿意培养子孙读书,若是真的没读书的本事,那么去当兵也是好选择。
这两条就是目前公认的出头之路,也是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识,最具含金量的正面例子。
若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做,什么苦都不能吃,那肯定不行的。
工厂有子弟小学,子弟初中,职工大学。
职工大学每年都会扫盲和培训技术,按照政治任务的力度去传授各种知识给工人。
乡镇学校也会强制九年义务教育,给所有人一条出路。
每年也会征兵,当兵不仅光荣,还能转业当干部,在这个啥都缺就是不缺人的地区,家家户户都踊跃参军。
王盼儿和韦苇不是第一批走出乡村的漂亮姑娘,但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如今走出村子的道路只有一条,但是周谷镇已经开始修路了。
越来越多的人,会有出路。
此时正是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