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沉下心来,再次给顾昭棠诊脉,却还是摸不着头脑。
他是真不想再叫父亲来给自己兜底了。
不光是因为脸面上过不去。
也怕皇上对自己动怒甚至于失望。
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医术是不是真的退步到这种程度?
陈太医刚想收回诊脉的手,却被顾昭棠一把给抓住了。
只见顾昭棠眼睛发红,盯着他,说:“求、求你,我要见皇、皇上……”
谢氏从一旁扑过来,一把按住了顾昭棠的嘴。
“陈大夫,您别往心里去,这孩子是烧糊涂了。
“皇上哪儿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倒是您看如今这情况,孩子烧成这样,我们留在慈宁宫着实有太多不便。
“不知陈太医可否向皇上陈情,让我们母女能早日出宫回家啊?
“家里如今不知道我们的消息,肯定会担心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孩子的病,留在慈宁宫太给太后娘娘添麻烦了。”
陈太医刚来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听到太后骂了许多无法入耳的话了。
谢氏待在这里,听到的自然只有更多。
她真怕自己再待下去,这辈子都走不出慈宁宫了。
所以借着顾昭棠生病之事,能先出去就赶紧走。
陈太医一脸为难地推开谢氏塞过来的玉佩,连声道:“微臣也只能据实禀报。
“至于能不能让顾夫人和顾姑娘回家,微臣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言,还望顾夫人多多理解。”
谢氏无奈,也只能放陈太医先行离开。
陈太医背着药箱,回去这一路都快要走得比内监还快了。
恨不得立刻逃离慈宁宫,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一次了。
陈太医回到坤宁宫的时候。
苏清瑶还没回来。
皇上和皇后还在哄着糖糖多玩一会儿。
王秉让他等会儿再进去回禀。
反正顾昭棠的事儿,如今在皇上心里也并不重要。
何必要为了这一点儿小事,破坏了皇上如今正好的心情呢!
皇上此时正拿着一把识字的卡片,跟糖糖玩儿抽牌的游戏。
糖糖抽到一张,皇上就教她一个字。
没想到糖糖的记性特别的好。
只要是教过她一次的,她都能牢牢记住。
就连原本只是随手哄孩子玩儿的皇上都来了兴致。
“姨丈再考考你。”皇上说着抽出一张刚才只教过一次的牌,“这个字念什么?”
“砚,沈承砚的砚。”糖糖只看了一眼,飞快就给出了答案,“是哥哥的名字。”
“没错!糖糖可真是太聪明了!”
正殿内其乐融融,不时传出糖糖清脆的笑声。
偏殿内,陈太医正愁眉不展地跟父亲描述顾昭棠的情况和脉象。
“父亲,都怪儿子不听你的话,没有经常陪您出去义诊。
“在宫里这么多年,人都待得闲散了。
“如今竟连一个小小的发热都找不出缘故。”
陈太医越说越觉得羞愧。
当年父亲告老归家,自己进入太医院的时候,还是一副年少气盛的样子,觉得自己肯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如今倒好……
真是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陈老太医听了儿子的话,非但没有责备他,也没有追问病情,反倒询问起,谢氏和顾昭棠都有哪些表现,说了哪些话。
陈太医疑惑不解地跟父亲复述了一遍。
陈老太医这才道:“早就跟你说,不要只待在太医院。
“尤其是咱们小方脉,病人都是婴儿或是孩童。
“有些不会说话,有些说不清楚话,还有些会胡乱说话。
“所以给孩子看病,不仅仅要病,还要看人。
“不仅仅要看病童,还要看她的父母家人,兄弟姐妹,甚至是照顾她的下人。
“你现在再想想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陈太医这才恍然道:“爹,你是说,顾姑娘是装出来的病?
“是顾夫人想要出宫回家想的法子?”
“有可能是装病,也有可能就是因为焦虑,紧张而高热不退。
“这些你从脉象上,自然就很难判断。”
陈太医一脸受教了的表情,但是紧接着又问:“爹,那我一会儿该如何跟皇上回禀啊?”
“这还用问?你第一天进太医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爹,你说,行医者,不可臆测,不可揣心,不可妄言。脉案据实,心口如一,方为医者本分。”
“那你还问我该如何回禀?”
陈太医躬身道:“父亲,儿子知道了。”
此时,院子里响起通传声:“沈大夫人觐见——”
听到这声,屋内的皇上和皇后齐齐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回来了。”皇后起身迎了出去。
很快便将苏清瑶带了进来。
糖糖一看到苏清瑶,立刻就像扭股糖似的黏了上去。
“娘,你上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糖糖都想你了。”
苏清瑶还没来得及给皇上行礼,就被糖糖给抱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先接住了糖糖。
皇上见状急忙做了个平身的手势,示意她不必多礼。
“朕先走了。
“糖糖是真困了。
“你们赶紧带着她休息吧。”
皇上从坤宁宫正殿出来,经王秉提醒才想起,谢氏和顾昭棠还跟太后一起被关在慈宁宫内。
皇上连问都懒得多问,直接道:“让她们回家去吧。
“着人拟一份旨意。
“年后将靖远侯顾惟岳降为靖远……靖远伯吧!”
皇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出了一个相对宽厚的决断,没有将顾惟岳一撸到底。
而纠结了许久,甚至都在心里演练过好几次,自己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的陈太医,最后竟然连跟皇上回禀的机会都没轮到。
皇上离开后。
坤宁宫的内殿就只剩下皇后,苏清瑶和糖糖了。
糖糖依偎在苏清瑶的怀里。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
平时在家基本也是这个时辰睡觉的。
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问:“娘,祖父这两天好么?”
“好得很,精神抖擞的,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那,那大哥好么?他退还难受吗?”
“你大哥更是好多了。
“他自幼习武,身体本来就比其他孩子强壮。
“如今都能在自家院子里骑着马跑上几圈儿了。
“那二哥好么……”
糖糖没哟任何遗漏地把祖父和四个哥哥挨个儿问过一遍。
最后甚至还要问问:“娘,玄耳这两天好么?听不听话?”
“咱们进宫才几天功夫,我竟然感觉玄耳又长个儿了。
“这可好,比一般的小狗都大一圈儿了。
“咱们当初还把它当小猫儿养呢!
“如今我看你三个抱着都费劲,还拼命想往你二哥怀里钻呢!”
糖糖听了苏清瑶的话,捂着小嘴巴笑得吭哧吭哧的。
苏清瑶借着宫女端到跟前的水盆儿,动作熟练且轻柔地给糖糖洗漱了一下,便将她抱上床,轻轻放在内侧。
糖糖刚躺下的时候,还拉着苏清瑶,说要听她讲故事。
但是还没等故事开始,糖糖就已经睡着了。
看着糖糖的小脸儿被枕头垫起一点儿弧度,肉嘟嘟的格外招人喜欢。
皇后看得挪不开眼。
“妹妹,别的不说,子女运上头,我是真的很羡慕你。
“你看看,家里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优秀。
“就连捡女儿,都捡了一个这么可爱,这么有本事的。
“你是没看见,皇上今天对糖糖宠到什么地步,走路都是亲自抱着的。
“我入宫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皇上如此重视和宠爱过谁。”
苏清瑶听了这话,心里一边觉得糖糖就是招人喜欢,没办法,谁看到都会忍不住的。
一边又但心皇上对糖糖越好,越不想放她走。
回去之后得赶紧跟老爷子说,必须尽快把给糖糖上族谱的事儿提上来,以免夜长梦多啊!
皇后正说着话,发现妹妹竟然走神儿了。
她都不用想,便知道苏清瑶担心的是什么。
“快把你的心放进肚子里吧。
“皇上断做不出那种抢人孩子之事的。
“你与其担心这些,倒不如想一想,你家那个婆母和两个小叔子、两个妯娌,还有那五个孩子该如何处置才好。”
“姐姐不说我差点儿忘了。
“我这次回去才知道,公爹已经将周氏,沈老二两口子都关起来了。
“老三两口子在家里闭门思过。
“说已经证据确凿,等过完年集中处置他们。”
“要我说,还得是国公爷!”皇后赞许地点头道,“你家啊,就老爷子最有气魄,一看就是能做大事儿的。”
苏清瑶被皇后这话给逗笑了。
“姐姐这话说的,像是在夸小孩子。
“公爹这辈子,已经做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大事儿。
“如今我只盼着他不要再出去征战,能好好在家里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幸福和快乐,就很好了。”
皇后听了这话却忍不住摇头,低声道:“这事儿你就甭想了。
“国公爷肯定还是要回西边儿的。
“说实话,哪怕什么都不干。
“只要国公爷人还在那边,对沈家军来说就是有主心骨。
“我那妹夫如今带着沈家军死守边陲,肯定也不容易。
“你可不能把自家夫君抛到脑后不管了啊!”
苏清瑶闻言,自嘲一笑:“自打生了砚儿之后。
“我们夫妻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渐渐就适应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到了遇事儿都想不起来他的地步了。”
皇后闻言,伸手握住了苏清瑶的手。
“你夫君为国征战,皇上和朝廷都不会忘了他的。
“只是苦了你和孩子。
“糖糖如今连她爹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吧?”
“谁说不是呢!”一提到糖糖,苏清瑶之前的伤感之情立刻烟消云散。
她扭身看向睡得正熟的糖糖,伸手帮她掖掖被子。
“姐姐有空也帮我在皇上跟前说说好话。
“朝廷人才济济,姐夫也别只逮着我家老沈一个人用啊!”
姐妹俩一左一右在糖糖身边躺下,又说了几句闲话,很快也都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骚乱。
隐约似乎还能听到远处有呼喊和哀嚎的声音。
“姐姐,这到底出什么事了?”
皇后也摸不着头脑,原本一直在身边的云仪也被派到沈家去了。
导致外头出了事,屋里竟然连个可以询问的人都找不到。
“来人啊,外头出什么事了?”皇后扬声问。
很快,一个宫女跑进来,跪下道:“回皇后娘娘的话。
“是有人带兵企图冲开宫门,冲入宫中对皇上和皇后娘娘不利。
“幸亏皇上早就有所准备。
“禁卫很快就把人都给按住了。
“此时已经是在收拾残局了。
“皇后娘娘和沈大夫人好好休息便是。”
宫女说完,还轻轻踮脚,朝睡在内侧的的糖糖瞅了一眼。
确认糖糖不但安然无恙,还睡得很沉,外面的嘈杂声都没能影响她睡觉,这才松了口气。
另外一名小太监跑进来道:“启禀娘娘,皇上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皇后一听再也躺不住了。
甭管皇上为何后半夜还不睡。
但是他过来,皇后就必须起身接驾。
皇后起身之后,却一把按住了苏清瑶的肩膀,将想要起身的她给按回了床上。
“你好好陪着糖糖就行,外面什么样你都不用管。
“来人,调一队禁卫过来,保护沈大夫人和糖糖姑娘。”
“是!”立刻有人应声。
苏清瑶眼瞅着皇后换好衣服,梳好头发,仪态端庄地离开内殿。
她心里着实十五只桶打水,七上八下。
虽说今日回家之后,老爷子就曾跟她透露过一点消息。
今晚这些事儿,都是皇上这边故意露出破绽,想要将藏在暗处的人引出来而做的戏。
但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到事成,谁心里头也都免不了会打鼓。
皇后走出内殿,很快就看到带着禁卫赶过来的皇上。
“皇后没事吧?”皇上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准备行礼的皇后,“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虚礼做什么。”
皇后则问:“皇上,幕后黑手可找到了?”
皇上沉着脸摇摇头:“朕怀疑是诚亲王干的,但始终没找到他的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