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铁马定五代:李俊生归唐 > 第三十章: 洹水

第三十章: 洹水

    赵匡胤说“退”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口气吐出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抽走了。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打到兵马使,身上伤了十几处,断过肋骨,中过箭,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过三次,从来没有退过。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了,弟兄们会怎么看?退了,敌人会怎么想?退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现在他退了。不是自己要退,是命令。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将军威武”“胜败乃兵家常事”“留得青山在”——这些话,赵匡胤听得比他还多。他从怀里掏出柴荣写的手令,递给赵匡胤。赵匡胤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赵匡胤站起来,左肩的疼痛让他的脸白了一瞬,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用右手撑着树干,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着营地里那些伤兵喊了一声:“兄弟们,撤!”

    没有人动。伤兵们靠在大树上,躺在担架上,趴在地上,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个拼了命的人,被人叫停之后的那种茫然。

    “听不见吗?撤!”赵匡胤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扯着嗓子喊的,震得他自己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绷带上的血迹洇开了一小片。

    终于有人动了。一个人站起来,扶起旁边的人,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南走。又有人动了,推起独轮车,车上躺着动弹不得的伤员。再有人动了,收拾兵器,收拾干粮,收拾帐篷。营地里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慢慢活了起来。

    李俊生走到陈默身边,低声说:“你带几个人,走在最后面。契丹人如果追上来,拦住他们。”陈默点了点头,点了五个人,走向北面,在柳树林的边缘散开,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弩,弩弦已经拉上了,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撤退的队伍沿着洹水南岸向南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石头和树根。独轮车在土路上颠簸,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和车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契丹人就在后面,追兵随时可能到。

    赵匡胤走在前面的队伍中间,他没有骑马——马给了伤兵。他步行,左臂吊在胸前不能动,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李俊生走在他旁边,也不骑马,牵着缰绳。

    “赵将军,你的伤,疼吗?”

    “不疼。”赵匡胤的声音很硬,但李俊生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根树枝,指节发白。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骤雨打在瓦上。陈默从后面跑上来,跑到李俊生身边,喘着粗气,但声音还很稳:“先生,契丹人追上来了。大约一百骑。前锋。”

    李俊生的心沉了一下。“还有多远?”

    “五里。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赵匡胤听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来路。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

    “李公子,你带着伤兵先走。我带人断后。”

    “你的伤——”

    “死不了。”赵匡胤打断了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扔了,从腰间拔出刀。刀光一闪,在灰蒙蒙的天色中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打了十几年仗,不差这一回。”

    李俊生看着他,想说“你不能去”。但他知道,赵匡胤不会听。这个人,连柴荣的命令都要犹豫一下,更不会听他一个从九品参谋军事的。他转身对陈默说:“陈默,你跟着赵将军。”

    陈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先生,我跟着你。”

    “这是命令。”

    陈默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他点了五个人,走到赵匡胤身边。六个人,六把弩,六把短刀,面对一百个契丹骑兵。这是送死。但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匡胤的脸上也没有,他们像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俊生带着伤兵继续往南走。他走在最后面,不時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柳树林越来越遠,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喊杀声,是弩弦的声音。弩弦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用拳头砸棉被。然后是惨叫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然后是刀剑碰撞的声音,金属和金属碰撞,尖锐而刺耳。他没有停下来,带着伤兵继续往南走。不能停。停下来,赵匡胤就白死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没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来路。柳树林还在那里,灰蒙蒙的,一动不动。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血腥味。他不知道赵匡胤死了没有,不知道陈默死了没有。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马铁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先生,走吧。赵将军不会有事的。”

    李俊生没有接话。

    “陈默也不会有事的。”马铁柱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笃定。

    李俊生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邺都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灰色的砖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头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能看到旗帜上的那个大字了——“郭”。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鲜明,长矛如林。伤兵们鱼贯而入,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过城门洞。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等着。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快黑了,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他们从暮色中走出来,步履蹒跚,走得很慢,但他们还走着。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默。他的左臂上缠着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根槐木棍,棍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走到李俊生面前,停下来。

    “先生,赵将军在后面。”

    李俊生看着他的左臂。“你的手——”

    “不碍事。皮肉伤。”陈默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赵匡胤从暮色中走出来。他的左肩上又缠了一道绷带——新加的,是陈默帮他缠的,缠得很紧,紧到他左手的手指发紫。但他还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身上有几个缺口,刀刃上沾着血。

    “李公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人,不错。”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你的兵也不错。一百骑,你们打退了多少?”

    “没数。”赵匡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跑了一些,死了一些。剩下的,回去了。”

    “你们六个人,打退了一百骑?”

    “不是打退,是拦住。拦了一陣,他们就退了。不是怕我们,是怕天黑。”赵匡胤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契丹人不擅长夜战。天黑了,他们就不打了。”

    李俊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扶赵将军进去。”

    两个士兵走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赵匡胤。赵匡胤没有拒绝——他的左腿也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

    “李公子,欠你的人情,我会还的。”

    他走了。李俊生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陈默还站在他身边。

    “先生,我们也进去吧。天黑了,外面冷。”

    李俊生点了点头,进了城。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灶台上还架着锅,锅盖掀开着,里面的汤还在冒热气。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光。看到李俊生走进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苏姑娘,我回来了。”

    苏晚晴把汤递给他,汤碗在手里微微颤抖。“喝汤。”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她一直在热。不知道热了多少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汤还是鸡汤,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但他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里面加了参。人参。很贵的那种。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他只知道,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他。他低下头,把汤喝完了,连碗底的红枣核都嚼了嚼咽了下去。

    小禾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哥哥!你回来了!苏姐姐说你去找赵将军了,去了好久好久。”

    “是好久。”李俊生弯腰把她抱起来。小禾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颈窝里,“哥哥,你身上有血味。”

    “不是哥哥的血。是别人的。”

    小禾想了想。“别人的血也不行。哥哥不能流血。”

    李俊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疲惫的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好。哥哥不流。”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他怀里滑下来,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新换了绷带——苏晚晴给他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有了一道新伤,从颧骨拉到耳根,皮肉翻开着,缝了七针。苏晚晴缝的,针脚很细,像绣花一样。他不让李俊生缝——李俊生的手太重了。

    “陈默,今天你们攔了多少人?”李俊生低下头,补了一句没有追问。

    陈默想了想。“几十个。没数。”

    “杀了几个人?”

    “也没数。”

    “害怕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能怕。怕了,手就抖了。手抖了,刀就拿不稳了。刀拿不稳了,就死了。”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一个在刀尖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光。不是勇敢,是本能。

    “陈默,你说,我们能不能守住邺都?”

    “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先生在这里。”

    李俊生愣了一下。“我在这里,就能守住?”

    “先生在这里,大家就不会散。”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马铁柱不会散,韩彪不会散,张大不会散,我不会散。我们都不散,邺都就能守住。”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邺都城的冬天越来越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雪的气息。他闻到了雪的味道。不是雪本身的味道,是雪要来的时候,空气中那种特殊的清冽。要下雪了。雪一下,契丹人的补给就更难了。再撑几天,他们就得退。再撑几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十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