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数日,每日早朝散后,李泰在百官的注视下,穿过宫道,走向立政殿。
到了殿门口,“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低首垂眸,一言不发。
头两天,长孙皇后都没理会。
可到了第三天,当清竹再次来报时,长孙皇后坐不住了。
六月的天,骄阳似火,酷热难当,李泰跪在那里,浑身早已湿透,汗水将身下青石板打湿了一片。
路过的宫女看到这一幕,都心有不忍。
长孙皇后在清竹的搀扶下,出了立政殿,来到殿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叹了口气。
“青雀,别跪了,快起来吧!”
李泰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得像一个被大人罚站的孩子,哽咽道:
“母后……孩儿不孝,孩儿丢尽皇家颜面,请母后责罚!”
长孙皇后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心如刀绞。
这可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知道错了就好,知错能改,便是好孩子,起来吧!”
李泰抹了一把泪水,摇头:“孩儿还没征得父皇的原谅,孩儿不敢起来!”
长孙皇后转头对清竹道:“去甘露殿,请陛下过来一趟!”
清竹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李世民快步而来。
他远远地便看见了跪在立政殿门口的李泰,烈日暴晒,此刻的李泰浑身被汗水浸透,整个人犹如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他胸口莫名一痛,疾步走到李泰面前。
李泰抬头,对上父皇的目光,泪眼汪汪:“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
“儿臣不该那么对阎婉,不该打她骂她冷落她……儿臣混账,儿臣不是人,求父皇原谅儿臣这一次……儿臣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他一边说一边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很快,额头红了一片。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连忙将李泰扶了起来。
“好了好了,快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李泰双腿打颤地站起来,抽噎道:“多谢父皇!”
长孙皇后柔声道:“好了,青雀饿了吧?母后让人备了早膳,快进来吃些东西!”
一家三口进了立政殿,早膳已经摆上了桌。
李泰喝了一碗稀粥,吃一张胡饼,便不再吃了。
长孙皇后诧异:“青雀,怎么不吃了?莫不是不合口味?”
李泰摇头:“不,很好吃,只是儿臣体胖,不宜多吃!”
“儿臣往后要节制些,不能再让父皇和母后为儿臣的身子担忧了!”
李世民大感欣慰:“嗯,青雀能有如此觉悟,实在难得,朕心甚慰!”
李泰体胖,异于常人,一直遭受百官诟病。
可李泰天生嘴馋,他这个当爹的又不能逼着孩子不吃。
如今李泰自己有了节制之心,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长孙皇后也是欣慰点头。
李泰见状,心头暗喜,当即正色道:“父皇,儿臣有一事想求!”
李世民笑道:“青雀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儿臣想编书!”
李世民来了兴趣:“编书?青雀,你想编什么书?”
李泰一脸认真道:“我大唐疆域辽阔,山川壮丽,然天下郡县地名杂陈、风俗各异,并无一部通览天下之书!”
“儿臣想编一部《括地志》,将我大唐疆域内的地名、山川、河流、古迹、以及各地的物产风俗,尽数编撰成册,供后世参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不求功名,只求能以此书为大唐留下些许文字,也不枉儿臣在世上走一遭!”
李世民赞赏道:“好!好一个《括地志》!青雀,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父皇全力支持你!人手、物资、典籍,要什么给什么!”
李泰大喜:“多谢父皇支持!儿臣定全力以赴,不负父皇厚望!”
长孙皇后凤眉微蹙。
知子莫若母,她比谁都清楚,青雀编书的心思绝不在“为大唐留文字”上。
这孩子从小聪明,做什么事都带着目的,编《括地志》说得冠冕堂皇。
可细想便知,这是一桩既能讨夫君欢心、又能博取文名、还能在天下文人中积攒声望的大好事!
她想劝,可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如今父子俩刚和好,她若是再泼冷水,只会让父子俩都觉得她偏心李承乾。
早膳过后,李泰起身告辞。
李世民见他脚步虚浮,关切道:“青雀,朕安排一顶肩舆送你回去!”
李泰摆手:“父皇不必了,儿臣走回去便好,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罢,他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躬身一礼,转身大步出了立政殿。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宫道拐角,回头对长孙皇后笑道:“观音婢,你看,青雀这孩子,长大了!”
长孙皇后没有接话,望着李泰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李泰顶着大太阳走出宫门时,两条腿已经软得像面条了,可他咬牙硬撑着,一步都没停。
他很清楚,父皇的眼睛不止一双,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上了马车,他瘫倒在车壁上,两条腿犹如打摆子,抖个不停。
车夫扬鞭催马,一路疾驰回了魏王府。
李泰在侍从的搀扶下进了书房,刚在榻上坐下,苏勖便心急火燎地跑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李泰皱眉:“又怎么了?”
苏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安城内各大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
“都在什么?”
“都在说殿下……虐待魏王妃!”
“从东市到西市,从平康坊到永宁坊,但凡有人多的场子,说书先生都在讲,坊间已经传遍了,连街头小儿都在唱……”
李泰脸色瞬间阴沉。
他好不容易重获父皇宠爱,正准备在朝堂上好好表现一番,结果转头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那些说书先生是谁安排的?想都不用想,除了魏无羡那混账,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魏无羡!!”
李泰一拳砸在案上,怒不可遏:“又是他!那混账东西,他这是要把本王的名声彻底搞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