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林小刀的质问,哈姆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卫兵面面相觑,手还按在枪柄上,但眼神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寸步不让的气势。
贾拉勒抱着胳膊靠在装甲车旁,冷笑了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哈姆克没有再看赛伊德,也没有再看周围那些大坝士兵。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人摆了摆手。
“走。”
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收起枪跟上。
大坝的士兵们没有再拦着,自动让开一条路。
哈桑看着哈姆克的背影消失在营区门口,走到赛伊德旁边。
“老大,他不会再来了吧?”
“会的。”林小刀收回目光,“不过不是今天。”
哈桑点头,看了一圈附近的士兵。
“好了都散了!回去训练!”
——
营区外,哈姆克坐上车回了指挥部。
副官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自家长官两次,但哈姆克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指挥部之后,哈姆克把带去的卫兵被遣回了岗哨,副官想跟进来说些什么,却被挡在门外。
只剩自己一人后,哈姆克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平常供消遣的收音机一直没开,桌上那几份文书摊在那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黑暗。
哈姆克眼睛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赛伊德白天说的话。
其实他很清楚那是对方的攻心计,但没有一句是他能理直气壮地反驳的。
阿巴斯跑到对面营区是赛伊德的错吗?
赛伊德没收人,还把人大大方方地送了回来,带的话虽难听,但确实给自己敲了个警钟。
今天自己跑到那儿去虽是着急了,却也借此确定了对方主观上并没有挖墙角的想法。
那怪谁?
怪阿巴斯?
怪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想过更好的日子?
哈姆克不是那种把责任往下属头上推的人。
他在阿萨拉混了这么多年,从一个小角色爬到东部最大军阀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甩锅和推卸。
和雷斯对手下非打即骂不同,哈姆克对手下的人虽然严厉,但心里是把他们当兄弟的。
在这一点上他和赛伊德没有区别。
也正因如此,阿巴斯的事才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那个红头发小子被送回来时的报告。
执勤军官跟他汇报的时候说,赛伊德的人把阿巴斯送到门口,那小子频频回头,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哈姆克当时只觉得窝火,觉得丢脸。
自己的人跑到别人的营区,还被人家原路送回,传出去他这个长官的面子往哪搁。
但现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股火消了之后,他忽然意识到阿巴斯不甘心的时候,他这个长官在做什么?
自己不是在想办法让阿巴斯觉得留下来值得,而是在想办法给自己找回面子。
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两声。
哈姆克睁开眼。
“进来吧。”
副官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份晚饭,托盘上摆着一碗炖羊肉、几张烤饼和一小碟腌菜。
副官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长官,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就算是生气也不能不吃啊。弟兄们那儿我回头再——”
哈姆克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没有看那份晚饭,而是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副官。
副官也是个老面孔了,跟了他快二十年了,头发从黑色变成了花白,脸上有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
这个人一向话不多,不算太机灵,不太会看脸色,但只要是对哈姆克不利的,即使对方是赛伊德也敢拔枪相向。
“……坐。”
哈姆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副官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
哈姆克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副官此刻的表情明摆着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不敢说,也不会说。
这个人对自己的忠诚已经深入骨髓,就算哈姆克让他现在去对着赛伊德开一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办,哪怕会死在乱枪之下。
正因为如此,哈姆克才更不忍心问。
他不想让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死脑筋为难,也不想让他在忠诚和自己之间做选择。
“……算了。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哈姆克站起来,没有去碰那份晚饭。
副官脸上有些惋惜羊汤,但立刻起身跟上。
指挥所外面的街道已经黑了。
扎尔瓦特古城的夜晚很安静,沿街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
哈姆克走在前面,走得不算快,目光偶尔扫过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
他在这里守了太多年,每一段城墙、每一块石板、每一盏路灯,他都记得它们在哪个年代修过、换过。
他曾经觉得这些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他这一辈子没有白活的证据。
但现在他看着它们,似乎只看到一个越来越空的老城,城墙风化了,河干了,人走了,留下的都在等老、等死。
赛伊德说得其实没错,他的执念就是一座坟墓。
他一路走到了城东的营区。
扎尔瓦特古城的布局是城东、城南驻军,城北屯粮,赛伊德占的是城西那片空置的旧兵营,他自己的主力部队仍驻扎在城东和城南。
营区门口的哨兵看见自家长官从外面走进来,先是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然后脸上闪过明显的紧张。
哈姆克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带着副官往里走。
营区的勤务官接到副官的通知,提前让人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多支了几张长桌,晚饭临时加了菜,比平时更丰盛。
士兵们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哈姆克走进来,纷纷站起来敬礼,有几个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嚼都不敢嚼,就那么含着。
哈姆克推开车门走下来,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站着。
“都站着干什么?坐下吃饭。”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先动。
哈姆克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
“食物凉了难入口。现在又没在打仗,多吃点热乎饭。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