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陆灵菲又醒了。
她睁着眼,呼吸急促。
可一转头,身边是刘明睿沉睡的侧脸。
“又是梦……”她喃喃自语,抬手捂住眼睛。
这个月,她每天都在做梦。
像连续剧,一集接一集,从高中出租屋那碗红烧肉开始,入住刘家,到考上Z大,到横店片场吊威亚,再到研究所里T800突破时全场的欢呼……
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可怕,连空气里的味道都闻得到。
她甚至记得梦里刘明睿穿过的每一件衬衫。
这不是梦。
这是记忆。
“怎么了?”
刘明睿被她细微的动静惊醒,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又做梦了?”
陆灵菲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嗯……”
刘明睿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心头一紧。
“菲菲,”他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我们叫富医生来,好不好?”
陆灵菲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富医生?”
“你的心理医生。”
刘明睿吻了吻她冰凉的额角。
“之前……你身体出问题的时候,一直是她。”
陆灵菲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不想看医生。
她怕医生告诉她,这些梦是假的,是幻觉,是她太想要那段人生而臆想出来的。
可她又隐隐希望,医生告诉她——这是真的,你的记忆正在回来。
......
上午十点,富宁宁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目光落在沙发上的陆灵菲身上。
陆灵菲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熟悉。
——太熟悉了。
“富医生?”她试探着开口。
“嗯。”
富宁宁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之前精神状态出问题,就是我看的。你是我的病人,看了四年。”
陆灵菲攥紧了抱枕边缘:“四年?”
“对。”
富宁宁拿出记录本:“刚开始是抑郁症,后来出现解离症状,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陆灵菲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原来,25岁的她,也不是无所不能。
——原来,那个光鲜亮丽的她也需要看心理医生。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自己不是自己自我怀疑?
“那……那我现在呢?”
她小声问:“我这个月一直在做梦,梦到的全是……全是你们说的‘失忆前’的事。高中、大学、实验室、片场……像放电影一样,一集接一集,连得上。”
富宁宁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
“详细说说。”
陆灵菲深吸一口气,开始描述。
“第一天,我梦见高中出租屋,刘明睿骑自行车给我买五花肉,我们在一张小桌上写作业……”
“第二天,梦到了和刘明睿住在了一起……”
“第八天,我在横店吊威亚……”
“第昨天,是研究所……”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富医生,那些梦太真了……”
“如果这是假的。”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为什么连得上?为什么像连续剧一样,一天接一天?”
富宁宁记录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她。
“有两种可能。”
“第一,是你的大脑在整合记忆。18岁的人格和25岁的身体记忆,原本就是同一套神经系统,之前被‘覆盖’,现在覆盖层松动,底层数据在上浮。”
陆灵菲屏住呼吸:“那第二种呢?”
富宁宁目光变得严肃:“第二种,是你的精神产生了过负荷。你太想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大脑在应激状态下,根据你看到的资料,自行编织了一套‘记忆’。”
“换句话说,那些梦可能是真的在回来,也可能是你逼自己‘想起来’的幻觉。”
陆灵菲僵住了。
富宁宁合上本子:“不管是哪种,你现在需要休息,停止高强度学习,停止逼自己回忆。再这样下去,你的精神会崩溃。”
“可我想记起来……”
陆灵菲咬着唇。
“我想知道……”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富宁宁站起身,“现在的你,也很好。”
......
富宁宁跟着刘明睿去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刘明睿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她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
“精神负荷过大,”富宁宁把诊断记录放在桌上,“她太想知道你们的过去了。那些梦,不管是真记忆还是假记忆,都在消耗她的认知资源。”
“睿总。她现在这样,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在追赶25岁的自己。”
“她觉得只有变成‘以前那个陆灵菲’,才配得上你。”
刘明睿转过身,眼底红得吓人。
“她跟你说的?”
“她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
富宁宁推了推眼镜:“每个18岁的女孩,站在自己25岁的‘完美版本’面前,都会自卑。她现在的学习、做梦、逼自己回忆,本质上都是在说——‘我要快点变成她,不然他会不要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富宁宁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问:“刘总,你现在怎么想?”
“以前你想唤醒25岁的她,现在18岁的她就在你面前。你看着她为了‘变成另一个人’把自己逼到崩溃……”
“你还坚持要那个‘完美的25岁’回来吗?”
刘明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都沉了下去,只剩近乎偏执的平静。
“她就是陆灵菲。”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相框,里面是陆灵菲18岁时的照片,穿着校服,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不需要变成谁。”
富宁宁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她说:“那我会调整治疗方案,不再以‘唤醒记忆’为目标,而是帮她建立‘现在的自己’的安全感。”
“但刘总,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
“告诉她,你爱的就是现在的她。不是25岁的影子,是眼前这个18岁的小姑娘。”
“她需要这个。”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刘明睿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向主卧。
......
陆灵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却在轻轻颤。
她没睡着。
她听见门开了,听见脚步声靠近。
刘明睿坐在她身边,伸手把黏在她额角的碎发拨开。
“放松,”他低声说,“有我在。”
陆灵菲睁开眼,看着他。
“刘明睿,”她开口“你是不是……很想念她?”
刘明睿的手指顿在她脸侧。
“25岁的我,”陆灵菲往被子里缩了缩,“你是不是……很想让她回来?”
刘明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本来就是她。”
陆灵菲僵住了。
“都是一个人。我爱的从来都是陆灵菲。”
“从十八岁开始,命运就把我们绑在一起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陆灵菲把脸埋进他胸口,抓着他的睡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前襟。
“睡吧,”他拍着她的背,“别想那么多,我陪着你。”
“嗯……”
刘明睿等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关上。
咔哒。
房间里陷入寂静。
陆灵菲睁开了双眼。
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清明得不像刚哭过的人。
梦境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出租屋,图书馆,实验室,片场……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没有茧。
25岁的陆灵菲,拿惯了笔,握惯了仪器,指尖应该有薄茧的。
“我本来就是她……”
她喃喃自语,眼泪却控制不住。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那么渺小?
渺小得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人生,偷了别人的老公……
连做梦都在拼命追赶那个“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