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秋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幻觉了。
她蹲在阳台上,盯着那丛吊兰看了足足三十秒,什么异常都没有。
“……你刚才说话了?”
没有回应。
“吊兰?”
还是没有。
沈静秋松了口气,站起来准备回屋。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根吊兰的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她脚边,正正好好横在她脚尖前面。
沈静秋愣住了。刚才那根藤蔓明明还好好地搭在花盆边缘。
藤蔓动了动,缩回花盆里。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带着点起床气:“别一惊一乍的,十五年没说话,好不容易想聊两句。”
沈静秋重新蹲下来,凑近那丛叶子压低声音:“你真的会说话?”
“废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那声音说:“以前只能感觉到你你浇水、你说话、你哭——”
“我没哭过。”
“你高二那年寒假回来,抱着花盆哭了一晚上,眼泪全滴我土里了,咸死我了。”
沈静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那是她妈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老家待了三天,抱着这盆吊兰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你都知道?”
“知道啊,你一抖我就知道你在抖。”
沈静秋沉默了。夕阳落下去,吊兰叶子边缘那圈淡金色亮了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话?”
“可能是因为灵气,”那声音说,“最近空气里那种东西变多了,我能吸进去一点。吸着吸着,就能出声了。”
沈静秋愣住了:“你能吸收灵气?”
“能啊,挺好吸的,比水好喝。”
“可我没有灵根。”
“你没有关我什么事?我有就行了呗。”
沈静秋一时语塞。
她低头看着这盆养了十五年的吊兰,忽然觉得它无比陌生。
“你……你是什么?”她问。
那声音沉默了两秒:“我是吊兰啊,你养了十五年的那盆吊兰。你妈在你出生那年种的,你十岁那年搬家到县城,你妈把你卧室的窗台让给我了。你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浇水,放学回来也是。你哭的时候爱把脸埋在我叶子里,你高兴的时候会跟我说话,说你今天考试考了第一……”
“行了行了,”沈静秋脸有点热,“我知道了。”
那声音笑起来,像风吹过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
“你看,我都记得,”它说,“所以我是谁?我就是你养的那盆吊兰啊。”
沈静秋沉默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丛在暮色里微微发着淡金色光的叶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好像忽然间,没那么孤单了。
“对了,”那声音忽然说,“刚才我说的那个事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事?”
“外面那些飞来飞去的,踩到我的根了。我能把他们打下来吗?”
沈静秋一愣:“你怎么打?”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能。”
话音未落,阳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有人踩着飞剑从楼下经过,气流把吊兰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你看,又来了,”那声音不满地说,“这已经是今天第七个了。有一个还停在窗台外面打电话,一脚踩在我最长的那根藤上,疼死我了。”
沈静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踩着飞剑的人已经飞远了。
“你别乱来,”她压低声音说,“他们都是有灵根的,会法术的……”
“我有根啊,”那声音说,“我的根比你整个人都长。”
沈静秋:“……”
这倒是真的,这盆吊兰养了十五年,根系早就把整个花盆撑满了。
“再说了,我只是问你能不能,又不是真的要打。”那声音说,“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真的需要呢?”
沈静秋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阳台的窗户关上。
转身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该叫你什么?”
“随便,。”
“总不能一直'喂'吧?要不…………叫你小金?你叶子边上有金边。”
那声音沉默了两秒。“行吧,就叫小金。”
沈静秋笑了笑,回到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数学卷子还摊在那儿,第一道选择题还没做完。
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没那么飘了。
她拿起笔,认认真真地把那道题做了出来。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阳台上又飘来那个声音:“你写什么呢?”
沈静秋头也不回:“数学题。”
“你写快一点,写完陪我聊天。十五年没说话,憋死我了。”
沈静秋笔尖顿了顿。她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知道了,别催。”
第二天一早,沈静秋是被阳台上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你醒了吗?”
“……没有。”
“你醒了,你刚才翻了个身。”
沈静秋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慢慢坐起来。她披上外套走到阳台,拉开窗户。
晨光里,那盆吊兰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那圈淡金色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早,”小金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静秋揉了揉眼睛:“还行。你呢?”
“我没睡,不用睡。昨晚有四十七个从我头顶飞过去,有一个踩到我垂下去的那根藤了——就是最长的那根,我跟你说过的。”
沈静秋愣了一下:“你还真的在数?”
“不然呢?无聊啊。”
沈静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昨天一共踩了多少次吗?”
“昨天有六十三次。其中二十八次是踩到我垂下去的那根长藤,三十五次是踩到我贴在墙上的那些细根。”
沈静秋低头看了看那盆吊兰。阳光里,它的叶子轻轻晃动着,像在晨风里伸懒腰。
“你,”沈静秋斟酌着开口,“你到底有多长?”
“你等一下,我看看。”
然后沈静秋就看到从花盆底部的小孔里,钻出一根细细的、淡白色的根须。那根须顺着阳台的墙壁往下爬,爬过墙面,爬过楼下窗户的上沿,继续往下,一直爬到看不见的地方。
“停,”小金说,“现在这根到底了,到底是多少楼来着?”
她们住在六楼。
“下面还有,”小金说,“我再找找别的。”
又一根根须从另一个小孔里钻出来,顺着墙角往下爬——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玩意儿!”
她飞快地探出身子往下看。五楼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脑袋,正低头往墙上看。“妈的有根草钻我窗缝里来了!”
她迅速缩回脑袋,把阳台窗户关上。
“小金!”
“怎么了?”
“你怎么爬那么长?”
“我也不知道啊,”小金语气里带着点无辜,“就一直长一直长,你不是经常给我浇水吗?水喝多了自然就长了。”
沈静秋扶着窗台,深吸了一口气。
她慢慢蹲下来,看着那丛在晨光里微微发着光的叶子。
灵气复苏五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无灵根的废柴。
但他的吊兰,喝了十五年她浇的水,晒了十五年的太阳,现在能说话,能吸收灵气,能把根须从六楼爬到一楼——
那它到底是什么?
“小金,”她压低声音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成精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困惑,带着点认真,还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成精是什么?我是吊兰啊,你养了十五年的那盆吊兰。”
沈静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晨光照进阳台,落在吊兰的叶子上,那圈淡金色的边流转着极浅极浅的光。远处操场上有人在练御物飞行,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沈静秋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长的那片叶子。
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没事,”她说,“成精就成精吧。反正你是我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