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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天水雨落,碎了千里奔赴

    天水的三月,湿冷得像一块浸了寒的玉,沉甸甸压在西北的上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水师范大学的梧桐梢头,绵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座校园裹进一片静谧的愁绪里。毕庆斌立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后背紧紧抵着粗糙冰凉的树干,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死死攥着那张被掌心冷汗浸得发软的火车票——K字头硬座,十四个小时,站票混坐,从南方的湿热小城一路碾过千里陇原,最终落进这方飘着雨的校园。

    他选的民宿藏在校园侧巷的老巷里,青瓦白墙,木门斑驳,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只挨着邻校少年们的嬉闹声。他来天水,本不是为了游玩,而是攒了许久的勇气,逃开南方工地里沉甸甸的安全责任、熬红的双眼与支离破碎的过往,想借着校园的清净,把自己从沉沦的过去里轻轻拉出来。

    口袋里揣着两样东西:一盒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桂花糖,是路上特意买的,那是她随口提过的“小时候的味道”;还有一条织了大半的藏青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是他熬了二十个夜班,借着车间昏黄的灯光一针针织的。为了这趟“惊喜之旅”,他攒了三个月的加班费,戒掉了烟,连食堂里五块钱的荤菜都舍不得碰,只盼着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她眼里炸开的星光,听她嗔怪“你怎么这么傻”。

    雨丝打湿了他的额发,黏在额角,混着疲惫的凉意。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死死黏住宿舍楼下的必经之路——这里没有他熟悉的工地围挡、安全警示标识,只有三三两两抱着书本的学生,脚步轻快,眉眼鲜活,像极了他早已弄丢的、不用紧绷的自己。

    而此刻,他的目光里,只装得下那个叫王妍妍的姑娘。

    他们的相遇,本是一场偶然的救赎。那天午后,雨停云散,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碎影,落在青石板路上。他心神恍惚间,与抱着厚厚书本的她轻轻相撞,书本散落一地。“不好意思,我没看路。”他局促地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背,又慌忙收回。

    她抬起头,眉眼干净得像天水的雨,皮肤透着北方姑娘特有的清透,嘴角弯起时,梨涡浅浅的,笑容温和无害:“没事,是我走太快了。”

    她叫王妍妍,天水师范大学的学生。两人蹲在地上捡书,指尖偶尔相触又错开,她抱着的教育学课本扉页上,娟秀的字迹清晰醒目。简单寒暄几句,竟意外投缘。她从不过问他为何孤身远行,不打探他眼底藏不住的低落,只是安安静静听他说南方的湿热、说旅途的颠簸,偶尔轻声应和,偶尔指着香樟树说“这树春天开小白花,可香了”。

    温柔,舒服,不越界,不局促。

    毕庆斌的心脏,忽然轻轻颤了颤。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在南方的工地,他是雷厉风行的安全主管,肩上扛着所有人的安危,连呼吸都绷着一根弦;在那段失败的感情里,他是被现实击溃的失败者,满是无能为力的愧疚与遗憾。可在王妍妍面前,他不用提钱,不用提距离,不用提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一个暂时放下心事的过路人。

    那段时光,是他黑暗岁月里最亮的光。自那以后,她的模样便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攒钱、奔波、撑过所有难熬时刻的执念。他以为这场千里奔赴,是光的重逢,是救赎的延续。

    可下一秒,所有的欢喜与期待,都在顷刻间轰然碎裂。

    那道熟悉的高马尾身影出现了,米白色连帽卫衣外搭着浅灰色针织开衫,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只轻盈的小鹿。她笑着朝路口挥手,眉眼弯成月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模样。

    可下一秒,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从梧桐树下走出来。

    男人穿着浅棕色风衣,眉眼温润,细框眼镜后的目光温柔得能漾出水来。他抬手替王妍妍拂去发间的雨珠,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随即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是一个标准的、带着医者沉稳与亲昵的拥抱。

    王妍妍没有挣脱,反而微微仰头,脸颊贴在男人的肩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抬手轻轻环住男人的腰,声音软乎乎的,隔着雨幕飘进毕庆斌耳朵里:“恩泽哥,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这周才休吗?”

    “想你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医生独有的温润,“刚好手术结束,批了三天假,过来看看你。”

    李恩泽。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王妍妍说过,他是比她大七岁的哥哥,华南医科大学毕业,兰州市人民医院的骨干医生,是她从小依赖的家人。

    可此刻,这声“哥哥”的拥抱,在毕庆斌眼里,却成了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最柔软的心脏。

    他看着男人揽着王妍妍的肩慢慢往前走,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雨丝落在他们的发梢,晕开一圈朦胧的暖。王妍妍靠在男人身侧,眉眼间的依赖与松弛,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那是全然放松的、被呵护的温柔,不是他与她相处时,小心翼翼隔着距离的亲近。

    毕庆斌的手慢慢攥紧,口袋里的桂花糖盒被捏得变形,玻璃纸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心碎的预兆。他想起这一路的奔波:十四个小时的硬座,车厢里混杂的泡面味与汗味,凌晨三点到站时冻得发僵的手脚,还有一路上反复演练的见面台词——“妍妍,我来接你下课”“糖是你爱吃的”“围巾织好了,等天冷了给你围上”。

    这些话,此刻都成了笑话。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外套,顺着领口渗进皮肤,冰凉的触感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看着那对并肩离去的身影,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上前,却又不敢。怕一开口,打破眼前的平静;怕王妍妍眼里的惊喜变成错愕;怕李恩泽投来审视的目光;更怕自己亲口问出那句“你们是什么关系”,换来让他万劫不复的答案。

    他想起和王妍妍的初遇,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那些在民宿旁小路并肩走过的时光,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此刻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妍妍的背影,那个他朝思暮想了三个月、跨越千里奔赴的人,此刻正依偎在别人的怀里,笑得眉眼弯弯。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眼眶一点点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毕庆斌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对身影,一步一步,缓慢又沉重地往前走。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着眼泪,凉冰冰的。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王妍妍回头的目光,怕自己再也迈不动脚步。手里的火车票被揉得皱皱巴巴,字迹被雨水浸得模糊,就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没有打扰,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喊一声她的名字。

    这场攒了三个月的期待,熬了十四个小时的奔赴,终究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天水的寒雨,遮住了他的狼狈,也碎了他跨越千里的执念。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雨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未开始就结束的暗恋,低声叹息。毕庆斌的身影渐渐融进漫天雨幕,孤单得让人心疼,只留下一地破碎的温柔,和一颗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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