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洛水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波光,奔腾向东。码头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空荡荡的货栈和船舶,发出呜呜的回响。
陆擎带着秦川和八名最精锐的黑影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码头西侧的“老地方”——一间废弃已久的渔家小屋。
这是他们在洛水一带设立的秘密联络点之一,只有少数几个核心人员知晓。
小屋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外表看起来与周围其他废弃的房舍无异。但当陆擎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心中便是一沉。
屋内一片凌乱。桌椅倒塌,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以及……几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搜!”陆擎低喝一声,声音冰寒。
秦川和黑影卫立刻散开,仔细检查屋内每一个角落。
“尊上,这里!”一名黑影卫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里面有一个用炭笔匆忙画下的奇特符号——一个歪斜的圆圈,中间有一道竖线,像是未完成的箭头。**
这正是陈实信中那个未完成符号的完整版!箭头指向东方。**
“东边……”陆擎目光一凝,“码头东区,黑虎帮控制的三号仓库!”这正是陈实信中提到的、曾有人使用过接头暗号的地方!
“走!”陆擎毫不犹豫,带人冲出小屋,借着夜色和码头堆放的货物掩护,向东区疾驰。**
三号仓库是一座巨大的砖石建筑,黑沉沉地矗立在河边,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此刻仓库大门紧闭,外面看不到任何守卫,静得有些诡异。**
“不对劲。”秦川低声道,“太安静了。”**
“分两路,包抄。”陆擎打了个手势,“小心。”
他带着四人从正门方向悄悄接近,秦川带着另外四人绕向仓库后方。**
就在陆擎接近仓库大门约十丈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血腥和……某种熟悉的甜腻气味。
是“鬼面菇”的气味!而且,其中还掺杂着另一种更加隐蔽的、让人心悸的腥气——锁魂草?
他心头警兆大生,猛地停下脚步,同时示意身后的人止步。**
就在此时,“轰”的一声巨响,仓库厚重的大门竟然从内部被人猛地撞开!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陈实!
“陈实!”陆擎大惊。
“尊……尊上……快走!”陈实脸色惨白如纸,胸前一片血污,手中却紧紧抓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盒。“有埋伏……是……是晋王的人……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数道黑影已经从仓库内飞掠而出,刀光闪烁,直扑陈实后背!
“放箭!”陆擎怒吼一声,同时身形如电,扑向陈实。
身后的四名黑影卫早已张弓搭箭,此刻闻令,四支利箭带着尖啸射向那几道黑影!**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响起,两名黑影惨叫着倒地,但另外三人身手极为高明,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避开,刀光不减,依旧斩向陈实!**
陆擎已经扑到陈实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铛”的一声格开当先一刀,同时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腹部,将其踹得倒飞出去。但第三人的刀,已经到了陈实的颈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侧后方电射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持刀者的手腕!是秦川带人从后方赶到了!**
“杀!一个不留!”仓库内传出一个阴冷的声音。
更多的黑影从仓库内涌出,足有二三十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身手矫健,正是晋王麾下的精锐——黑鸦卫!
“带陈实走!”陆擎对秦川吼道,同时夺过陈实手中的木盒,塞入怀中。“我断后!”
“尊上!”秦川大急。
“执行命令!”陆擎的声音不容置疑,“沿河向下游走,老地方汇合!”
秦川一咬牙,背起已经昏迷的陈实,在两名黑影卫的掩护下,向河边芦苇丛中撤去。
陆擎则带着剩下的六名黑影卫,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型,边战边退,将大部分黑鸦卫吸引过来。
这些黑鸦卫果然厉害,不仅个人武艺高强,配合更是默契,进退有度,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杀招。短短几个照面,就有两名黑影卫受伤挂彩。
“用那个!”陆擎低喝一声,手中多了几个黑色的小铁球。
其他人会意,也纷纷掏出同样的铁球,用力掷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同时迅速后撤掩蔽。
“轰!轰!轰!”
数声闷响,铁球爆炸,虽然威力不及隐仁谷谷口的“地雷”,但爆炸的同时释放出大量浓密刺鼻的烟雾,瞬间遮蔽了视线。**
“咳咳!是毒烟!闭气!”黑鸦卫中有人惊呼。**
借着烟雾的掩护,陆擎带人迅速撤入码头复杂的货堆和建筑阴影中,几个转折,便消失不见。
……
半个时辰后,洛水下游一处荒僻的河湾,陆擎与秦川等人汇合。**
“尊上,您没事吧?”秦川看到陆擎衣襟上沾着血迹,急声问道。**
“皮外伤,不碍事。”陆擎摇摇头,“陈实怎么样?”
“伤得很重,胸口一刀,差点伤到心脉。还有……”秦川脸色难看,“他好像中了毒。”**
陆擎心头一沉,连忙来到陈实身边。陈实躺在一张简易的担架上,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嘴唇发紫。
他迅速检查了陈实的伤口,又搭了搭脉,眉头紧锁。
“是‘锁喉散’的变种,混合了其他毒素。”陆擎沉声道,“必须立即解毒。”他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和几个小瓷瓶,开始为陈实施针、喂药。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陈实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暂时稳住了,但需要安静休养,还需要几味特殊的解毒药材。”陆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转移。”
“是。”秦川道,“我们在上游准备了船,可以连夜走水路,绕道回隐仁谷。”**
“不,不回隐仁谷。”陆擎摇头,“晋王的人既然在这里设伏,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陈实,甚至可能怀疑到隐仁谷。我们带着陈实和这东西,不能回去。”他拍了拍怀中的木盒。
“那去哪里?”**
“去‘鬼市’。”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鬼市?”秦川一惊,“可是……那里鱼龙混杂,危险得很,而且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
“正因为危险,才更安全。”陆擎道,“陈实能在鬼市弄到这东西,说明他在那里有门路。而且,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晋王的人想不到我们敢去那里。”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要亲自看看,这个‘鬼市’,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可是陈实的伤……”
“鬼市既然什么都有买卖,自然也有最好的药材和郎中。”陆擎道,“就这么定了。立刻出发,走水路,天亮前必须赶到鬼市入口。”**
“是!”
一行人悄然登上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乌篷船,顺流而下。船舱内,陆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用生命换来的木盒。
木盒里铺着防潮的油纸,上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封皮已经泛黄的线装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丙寅秘录”四个字;一块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发黑的白绢;以及……几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植物叶片。
陆擎先拿起那本“丙寅秘录”,快速翻阅。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文字,有日期,有事件,更多的是一些看似零碎的记录和符号。**
“……三月十五,上躬体欠安,咳嗽不止,太医院会诊,用药如常……”
“……四月初二,晋王进献南疆‘百年参王’,上悦,赐宴……是夜,上咳血……”**
“……四月初八,太子侍疾,亲尝汤药……刘公公暗示,药有异……”**
“……四月十五,上病笃,召陆文远、张阁老、李将军等入宫……夜,宫门落锁,有异动……”
“……四月十六,寅时三刻,上……崩。遗诏出,太子继位。陆文远等被斥退……”**
“……四月十八,刘公公暴毙于私宅,对外称急病……其卧榻枕下,藏此血书……”**
看到这里,陆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放下册子,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块叠好的白绢。**
白绢很轻,但握在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缓缓将其展开。
绢布已经泛黄,上面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血迹晕开而模糊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大概。**
“……罪奴刘瑾,泣血跪陈……上之疾,非天年,实为人祸!”
“……晋王所进参王,经秘法炮制,内蕴奇毒‘锁魂草’之精华,无色无味,久服则损心脉,乱神智,外表如常,内里渐枯……”**
“……太子……恐已知情,或有默许……尝药之举,实为监视……”
“……上崩前夜,曾密召老奴,口述真正遗诏,欲废太子,改立……晋王?不……字迹模糊……似另有其人?”**
“……然诏未成,上已……是夜,有蒙面人入宫,逼上用印于伪诏……上不从,遂……遂被强灌‘鬼面菇’剧毒!”**
“……老奴亲眼所见,肝胆俱裂!伪诏成,太子得位……陆公等忠臣,皆因知晓过多而被构陷……”
“……此血书,乃老奴以残生之血写就,藏于枕下,留待有缘……若有朝一日,有人能为陆公、为天下讨回公道,老奴纵死九泉,亦可瞑目!”**
“……真正遗诏所在……保和殿……西暖阁……第三根楹柱……暗格内有机关……需陆家血脉……方可开启……”
血书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辨。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舷破开水面的哗哗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陆擎握着血书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的眼中,有震惊,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怒火。**
先帝,竟然是被毒杀的!凶手是晋王,而太子很可能是知情者,甚至是帮凶!他们为了皇位,不惜弑父杀君!而陆家,只是因为可能知道真相,就被满门抄斩!**
“尊上……”秦川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没事。”陆擎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藏着惊涛骇浪。他小心地将血书重新叠好,放回木盒,又拿起那几片干枯的植物叶片。**
叶片呈暗红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中间有一道深色的纹路。正是“锁魂草”!而旁边还有几片形状诡异、呈现出暗紫色、表面有类似人脸皱纹的菌盖——“鬼面菇”!**
这些,就是毒杀先帝的证据!也是晋王和太子罪行的铁证!**
“原来如此……”陆擎喃喃道,“晋王急于得到‘锁魂草’和‘鬼面菇’,不仅是为了控制黑鸦卫,更是为了……销毁证据,或者,继续用它们来对付其他人。”**
“太子府那些道士郎中……恐怕也是在研究这些东西。”秦川接口道,脸色铁青。
“不错。”陆擎点头,“看来,我们这两位殿下,都不是什么善类。一个弑父,一个纵兄行凶,狼狈为奸。”
“那我们现在……”**
“去鬼市。”陆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这份血书和证据,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将其藏好。同时……”他看了看昏迷的陈实,“我们需要弄清楚,是谁在鬼市出售这份秘档,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您是怀疑……”
“刘瑾临死前,将血书交给了一个‘有缘人’。”陆擎缓缓道,“这个有缘人,或许就是鬼市的人。他保存了这份血书十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出售?是偶然,还是……有人指使?”**
秦川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掀开当年的真相?”**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擎沉声道,“不管是谁,既然他把刀递到了我手里,我就要用这把刀,为陆家,为先帝,讨回一个公道!”
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诡谲的风暴,也正在等待着他们。**
“加快速度。”陆擎对船夫吩咐道,“在天亮之前,必须进入鬼市。”**
乌篷船如同一支利箭,劈开晨雾,向着前方那片传说中的法外之地,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洛水码头,黑鸦卫的尸体已被悄然处理,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气,很快就被河风吹散。**
但真相的血腥气,一旦开始弥漫,就再也无法被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