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啸天站在走廊里,感觉到胸腔里的某个地方沉了一下。他只问了一句,但得到的反馈是一个完整的闭环:苏清浅被送回去了,他自己是醉酒后被人搬进休息室,两件事被切割得很干净,中间没有任何需要他确认的交集。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房间穿上鞋,拿上外套,走出分公司大楼。加州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干燥的凉意,让脑子里的那团棉花散开了一些。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然后在后座靠了一会儿。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棕榈树的影子在街道两旁拉得很长。他盯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把那个女职员的话反刍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谁让她准备的,他不会猜错。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谭啸天快步穿过大堂进了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地毯上没有任何脚印。他走到房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锁咔嗒一声弹开。房间里灯还亮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中间没有凹痕,浴巾还叠成原样搭在架子上,洗手台边沿的水渍已经干了,残留的水痕沿着光滑的台面洇成细弱的暗纹。
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床头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浴室。床单边缘折角整齐,沙发靠垫的位置和他出门前一致,桌面上那瓶矿泉水还没开封。整个房间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没有任何被第二个人碰过的痕迹。
他又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遍苏清浅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机械提示音,一个女声用中英双语各说了一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加速回放——吉奥在电梯口那一瞬间攥紧手指的动作,茱莉亚端酒时和吉奥交汇的那个眼神,吉奥端起酒杯时那句轻飘飘的“你要是不太能喝,那就当我没说”。那些画面像一颗颗珠子,之前散落一地,现在被一根线穿在了一起。拼图严丝合缝。
灌酒。灌醉他。把他从宴席上切割出去。然后再把苏清浅从宴席上切割出去。
他心里那股火没有往上蹿,反而沉了下去,沉进胃底,和今晚喝下去的那些酒混在一起,烧得更稳了。他转身出了房间,没有关门,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把袖口的纽扣解开了,然后重新系上,扣子扣得比刚才紧了一圈。
大堂里他直接走向前台,报了自己的房号,问今晚有没有人回来过。前台值班的年轻姑娘查了系统,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没有。您那张卡是今晚唯一开过这间房的门禁记录。”
谭啸天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酒店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等客的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用英语报了苏氏集团分公司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表情带着的氛围压了一下,油门踩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在车内投下一明一暗交替的光影。谭啸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逐渐靠近的那栋灰色建筑上。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吉奥最好把苏清浅照顾得好好的,皮都不要擦破一块。
……
与此同时,苏氏集团美丽国加州分公司,吉奥的办公室内。
吉奥悠闲的靠在办公椅的靠背上,指尖捏着一支钢笔,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又停下。办公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开了一盏桌角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切出一个半圆形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浓重的阴影。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没有开任何页面,桌面背景是苏氏集团的标准蓝底白字LOGO,在黑暗中泛着寡淡的光。
茱莉亚站在办公桌前,距离那张桌子大约两步远。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绞在一起,但指尖在裙摆的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松开。她在等吉奥开口,但吉奥已经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能听见头顶吊灯里电流的嗡嗡声。
终于,吉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刚看完一份文件后随口确认一个数据:“谭啸天还在休息室吗?”
茱莉亚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在。我把他扶进去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意识,那个房间隔音好,窗户也锁着,应该不会有人打扰他。”
吉奥点了点头,把钢笔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把一根针搁在丝绸上。他抬起头看着茱莉亚,台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眼睛下面的位置,把眼窝切出一道浅浅的阴影:“你去找人把他处理掉。”
茱莉亚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停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看着吉奥,脸上那种职业化的笑容正在慢慢褪去:“你说……处理?”
吉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懂我的意思就好。”
茱莉亚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她脑子里那几个关于吉奥的记忆片段在飞速闪过——他笑着把皮带扣紧的动作、他对她说“你跪着的时候很好看”时那种平和的语气、他在关上办公室门之后瞬间褪去温文尔雅的眼神——那些画面像过曝的照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亮起来,又一张接一张地暗下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紧绷:“好,我马上安排。”她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怕走得慢了就走不动了。
茱莉亚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谭啸天休息的房间门口站定。她抬手敲门之前指尖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指甲蹭过木纹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然后她推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帘还拉着,灯还亮着,那杯凉透的水还在床头柜上,但被子被掀开了,床单上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凹痕,边缘已经开始回弹,说明人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她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外面是加州的夜空,路灯在街面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街道上一辆车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