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厉枭拿起来看,是江屿的回复,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筒里传来江屿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那种沙哑里有一种揉碎了的软:
“我刚醒。陈卓见股东了?难道假报告真不是他干的?”
厉枭的嘴角弯了一下,按住录音键:
“有可能。但他目前只见了一个股东,不一定是帮我打听这个事。我让人继续盯着了,看他还会不会见别的股东。”
发送。
几乎是立刻,江屿的语音回了过来:
“万一找了一个股东就问出来了呢,等等看陈卓的回复吧。”
厉枭拿起手机,打字回复:
【嗯。】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微微上扬,又补了一条微信过去:
【想视频。】
江屿回复了一个“好”字,紧接着视频通话的请求就跳了出来。
厉枭按下接听键,屏幕里出现江屿的脸。
……
茶楼包厢里飘着普洱的醇香。
陈卓靠在红木圈椅里,面前那杯茶已经续了两次水,茶汤从深褐褪成浅棕,但他一直没怎么动。
他对面坐着的孙继成五十出头,体型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转着一串核桃,两个核桃在他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你这段时间跑哪去了?”
孙继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前阵子厉文柏找我聊认购的事,我还想着要不要找你商量商量。”
“出差了,刚回来没两天。”
陈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认购的事,你投了吗?”
孙继成叹了口气,把核桃放在桌上:
“本来想投的。但后来……”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
“收到了一个东西,就没投。”
“什么东西?”
陈卓问得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一份调查报告。”
孙继成压低了些声音:
“说厉枭国外那个公司,实际经营状况没有他自己宣传的那么好。说是找人查的,数据很详细。”
陈卓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目光落在孙继成脸上:
“谁发给你的?”
“秦志勇发给我的。就这两天的事。”
孙继成想了想:
“应该是有人发给他的,他又转给我的。具体是谁查的,他没说,我也没细问。”
“秦志勇?”
陈卓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不直接问问他?”
“就是随手转发的事,我也没太当回事。”
孙继成把桌上的核桃拿起来继续转着:
“但那份报告看完,我确实不敢投了。毕竟赚钱不容易,不能打水漂。”
“你问问秦志勇,那报告是谁发给他的。”
陈卓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声音随意:
“我想看看这报告到底是谁查的。”
孙继成看了他一眼:
“你跟厉氏也有业务?”
“没有。”
陈卓摇了摇头:
“我就是在观望这个增资扩股的机会,想多了解了解情况。本来都想投了,看你这么说,我也得考虑考虑。咱得看看来源可不可信,别被假消息给坑了。万一有人故意放出这个消息,就为了让大家都不认购,方便他自己全部抄底呢。”
孙继成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翻到秦志勇的号码拨了过去,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
“继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志勇,我问你个事。”
孙继成开门见山:
“你发我的那个厉枭国外公司的调查报告,是谁发给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秦志勇的声音带着犹豫: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是想了解一下,那报告是谁查的。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们都不认购,好留给他自己抄底。”
“是陈守庆发给我的。”
秦志勇的语气认真了一分:
“具体是谁查的,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嘴,好像是姓宋,具体叫什么我没问。要不你问问陈守庆?”
陈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姓宋。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名字——宋沛钊。
姓宋的人不多,不可能这么巧是同姓。
孙继成应道:
“行。那我回头问他。谢了。”
“客气。如果真查出是有人故意放假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改天一起吃饭。”
“好。”
电话挂断。
孙继成把手机收起来,看向陈卓:
“用不用我再帮你问问陈守庆?”
“陈守庆我认识。”
陈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平静:
“回头我自己问他吧。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行。”
孙继成点了点头,又拿起那串核桃在掌心里转着:
“你如果查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好。”
“怎么突然想投资厉氏了?”
孙继成问。
“毕竟厉氏那么大一个盘子,如果有机会,我也不想错过。”
陈卓的声音很自然。
孙继成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从最近股市行情聊到某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最近退休了。
陈卓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公司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行。”
孙继成也站起来:
“今天这茶不错,下次还来这家。”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
……
第二天。
顾氏的公告在上午九点整准时发出。
厉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顾氏官网的那篇公告。
措辞客气,理由官方,只说“经审慎评估,决定暂缓本次投资计划”,没说为什么,也没说暂缓多久。
他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页面,给厉文柏发了条微信:
【澄清公告可以发了。】
厉文柏几乎是秒回:
【好。】
厉枭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办公桌上,把键盘边缘镀成淡金色。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去,又跑回来,然后是厉文柏办公室门关上的声响。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厉氏集团的官网弹出一条新公告,标题是【关于近期恶意不实报告的说明公告】。
内容比顾氏的公告长得多,措辞也更直接。
开头先确认了顾氏暂缓注资的消息属实,态度诚恳地表示理解和尊重,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厉氏收到消息,有人恶意制作了一份关于厉枭国外公司的虚假调查报告,并在股东及潜在投资人中广泛传播,其目的涉嫌为抢占本次增资扩股的份额蓄意制造恐慌。
公告里明确表示:厉氏已就该报告的来源启动调查程序,承诺后期将公布厉枭国外公司的真实运营数据及假报告来源的调查结果以正视听,同时保留对恶意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目的涉嫌为抢占本次增资扩股的份额蓄意制造恐慌。”
这段话被放在了倒数第二段,楷体字,在整篇公告里格外扎眼。
公告发出不到半小时,厉氏股东微信群里就炸了。
“那份报告是假的?”
“如果报告是假的,那咱们不认购,份额不就让给别人了吗?”
“万一有人就是故意想让咱们都不认购,他自己好低价抄底呢?”
“报告是谁查的?赶紧出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官网都发正式公告了,调查报告肯定是假的。”
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往上蹦,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有人发语音条,有人直接把公告里的段落截图甩进群里,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股东也冒了头,连着发了好几个问号。
厉枭靠在椅背里,看着那摊沸腾的消息,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发完公告后的四十分钟,群里涌进上百条消息,从最初的震惊质问,到后来开始有人发语音,语气从“怎么回事”变成“到底谁干的”。
节奏像水烧到沸点之后慢慢回落,但底下的暗流没停。
有人在私聊,有人在翻聊天记录,有人在悄悄计算那份“假报告”如果真是为了抢份额,自己到底损失了多少。
厉枭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厉文柏走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没退出去的微信界面。
他走到办公桌前,呼吸比平时急一些:
“刚才有一个之前放弃认购的股东给我打电话了。他想认购自己的份额。”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谁?”
“孙继成。”
厉枭沉默了几秒。
孙继成不就是昨天下午和陈卓在茶楼见面的那个?!
“孙继成说他刚才仔细看了咱们发的公告……”
厉文柏的声音把厉枭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觉得如果报告真是假的,那不认购就是白白把机会让给别人。问我还能不能认购,按原价。他说他之前是‘一时谨慎过了头’。”
“想通了就好。”
厉枭靠在椅背里,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就抓紧和他签协议。趁他刚被咱们的公告吓到,还没彻底回过神来,别再给他反悔的机会。”
“好。”
厉文柏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已经响起了打电话的声音。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厉枭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付鹏的微信,按着录音键:
“从现在开始,盯紧林旭东的通话记录。厉氏的公告发了,他肯定会联系背后给他调查报告的那个人。只要他有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
初冬的阳光没有温度,只在天际线附近铺开一层冷调的浅金色。
一分钟后,付鹏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
【明白,会实时关注他的通讯记录。】
厉枭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
……
任思年坐在办公室的书桌后。
电脑屏幕上是厉氏官网的澄清公告界面。
他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陈守庆“三个字。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陈总。”
“宋沛钊。”
陈守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厉氏发公告了。说那份调查报告是假的。”
任思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声音平稳:
“厉氏当然会那么说。那报告戳穿了他们的底牌,他们急了。”
“你确定报告是真的?”
陈守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需要你给个准话“的迫切:
“那些从我这拿到报告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都很不好,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总,那份报告是我让国外的人专门去查的。”
任思年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耐心:
“厉枭的公司注册在海外,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托到人。那份报告里的数据,每一笔都有来源。厉氏说它是假的,是因为他们急了。你想想,如果那份报告是真的,厉氏的增资扩股就彻底黄了。他们当然要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守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能拿出证据来吗?证明那份报告确实是国外机构查的。”
“所有证据都在报告里。”
任思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委托的机构只给了我这份报告。没有别的了。”
“那你凭什么说调查报告是真的?”
陈守庆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厉氏的公告里白纸黑字写着'目的涉嫌为抢占本次增资扩股的份额蓄意制造恐慌'。那些从我这里得到消息的人,现在都觉得是我在故意放假消息,好方便我自己低价吃进。你是不是在骗我给你当枪使?实际上是你自己想低价吃进?”
“我没有骗你。”
任思年的声音冷了下来,钢笔在指间停住:
“那份报告是我当时想注资厉氏时,查到的真实情况。至于厉氏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
“你——“
陈守庆还想说什么,任思年打断他:
“陈总,如果没别的事,我这边还有会要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守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我记住你了“的冷意:
“行。你记住。这件事,如果后面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替你兜着。”
电话挂断。
任思年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手机又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