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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蛇骨惊澜 第二章 青衣老者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莫飞便起了身。

    老张还在睡着,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莫飞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到柴房角落,翻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抬脚便出了门。

    断剑崖在万剑山后山深处,地势险峻,平日里少有人至。

    莫飞沿着崎岖的山径攀爬了半个时辰,终于望见那处断崖。这里没有恢弘的建筑,只有一片突出山崖的天然石台,崖下是终年奔涌的云海,风过时卷起千堆雪浪,声如龙吟。崖中有一块平坦的青石。

    平台东侧,一株极为高大的老槐树,枝叶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下,一个穿着青衣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负手望着远处云海出神。

    老者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

    莫飞心中一凛,放缓脚步,恭敬地抱拳道:“晚辈莫飞,见过前辈。”

    青衣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庞,须发皆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锐之气。那双眼睛看似浑浊,深处却仿佛藏着两柄未出鞘的剑,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

    他上下打量了莫飞一眼,目光扫过莫飞胸口,在那个坠子上停留片刻,最终目光落在莫飞手中的木棍上。

    “临渊念叨了你好几日,说你是个肯吃苦的。”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莫飞耳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缓缓道,“过来坐吧。”

    莫飞依言上前,在青石旁站定,却未落座。

    老者也不在意,目光依旧落在他手中的木棍上,眉头微微一挑,问道:“你觉得,万剑山如何?”

    莫飞一怔,回道:“万剑山给了我一口饭,老张头给了我一个家。”

    老者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考核不过,万剑山不留你,你心中可有怨恨?”

    “蛇骨缠滞,经脉不通。”莫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继续道,“怨不得他人。”

    “你方才说,蛇骨练不成剑。”老者缓缓开口问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朋友的情谊,长辈的期许,我总得试试。”莫飞握了握手中的木棍,答道,“我若不来,便是懦夫。”

    老者听完,沉默良久。

    山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崖下的云海翻涌奔腾,偶尔有几声龙吟般的风啸传来。

    “布剑之术,不在形,而在心。”老者似乎有所决定,缓缓开口。

    莫飞一愣,问道:“前辈怎知我练的是布剑术?”

    老者没有回答,继续道:“既然你已有布剑术,那我便不再教你其他。这本《布剑术》,还有十二字要领,听风、观势、引流、借力、化劲、击虚,你可记好。”

    莫飞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只觉每个字都仿佛敲在心上。他当即抱拳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说道:“你现在使出布剑之术的招式,试试感受捕风。断剑崖上风大,你去试试。”

    “捕风?”莫飞一怔,似懂非懂。

    随后老者点点头,不再言语,只负手望向云海。

    莫飞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木棍,走到崖边。

    他努力让呼吸平缓下来,凝神静气,缓缓闭上眼睛。崖风穿过指缝,木棍轻轻颤动。他脑海里尝试着使用布剑之术的招式,去感受木棍的颤动。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香,两柱香。

    莫飞的手臂开始发酸,额上沁出细汗。可他不敢睁眼,不敢停。

    老者声音忽然响起:“心如止水,方映万物。”

    就在莫飞觉得手臂快要撑不住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忽然卷过崖边。他几乎是本能地,手腕顺着风来的方向轻轻一抖。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依旧轻飘飘毫无威力,但莫飞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瞬间,木棍不再是死物。它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捕捉那缕风的网。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老者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莫飞张了张嘴,最后只郑重地躬身道:“晚辈……好像摸到一点边。”

    老者未语。

    莫飞继续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无以为报,只……”

    “不必。”老者摆摆手,打断了他,道:“从今往后日夜练习,三个月后,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他转身往崖边走了几步,似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缓缓传来,道:“那本《布剑术》,是老张给你的吧?”

    莫飞一怔,随即点头:“是。”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就那样背对着莫飞站着,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许久不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好好练,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崖边的山径尽头。

    山腰膳房。

    老张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炖着新的一锅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正要起身去拿盐罐子,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老张抬头,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什么风把你这老头子给吹来了?”

    来人青衫白发,正是刚从断剑崖下来的那位老者。

    老者也不客气,大喇喇地走进来,往灶台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一坐,鼻子嗅了嗅,道:“正好赶上了,汤快好了吧?”

    老张冷哼一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盛了两碗汤,摆在桌上。

    老者端起碗就喝,喝得啧啧有声,一脸满足。

    老张看着他,打趣道:“你们爷俩都是贪吃。临渊那小子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碗不撒手,喝汤喝得满脸都是。”

    老者放下碗,抹了抹嘴,笑道:“就馋你这一手汤。万剑山上上下下,就你炖的汤最有味儿。”

    老张哈哈一笑,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老者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今日我见过那孩子了。”

    老张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汤,哼了一声:“早上悄咪咪出了门,没想到是见你这老头子去了。准又是临渊那小子出的鬼主意。你们爷孙俩凑一块儿,就没憋着好屁。”

    老者哈哈大笑,笑罢,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张一眼。

    他放下碗,忽然正色道:“你为何传他那本《布剑术》?”

    老张的手顿了顿,笑道:“蛇骨之资,若无偏门剑术,怎过得了入门考核?”

    老者正色道:“你我相交几十年,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若只是想让他留在万剑山,无需花费所有积蓄去换那本《布剑术》,更无需把先祖传下来的阴阳坠给他。”

    老者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声音有些沙哑:“《天剑诀》残篇,我相信你也看过。里面那段记载:蛇骨之中,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骨象,此象虽无法引气入体,却能感知入微,借剑势引动天地之气,更有甚者,天生剑心,蛇骨剑心,名曰‘金蛇骨’。”

    他盯着老张的眼睛,道:“早几日你兑换布剑术时,我便已有疑虑。今早他去见我,果然如此,想必你早已知晓他便是金蛇骨吧。”

    老张依旧未曾言语,只是低头喝汤。

    老者叹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四十多年了,老张头。看来那些旧事,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老张又喝了一口酒,终于开口道:“就他现在的情况,想留在万剑山,除了第三关比剑,别无他路。我给他换册子,是给他一条路;他能不能走下去,是他自己的事。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就这么多,那个坠子,本无他用,仅仅是做为他十八岁生辰礼而已。”

    “是否真话,你我心知肚明。”老者顿了顿,继续道,“我且问你,山门如此之宽,为何偏偏让你看见?一月两次采买,为何偏偏偏偏让你撞见?这金蛇骨,为何偏偏长在他身上?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我不信你未曾怀疑。”

    老张沉默了一下,随即道:“你多虑了。”

    老者喝了一口汤,淡淡道:“老张头,我今日所言,非为挑拨。我只是希望你莫要被心中执念遮蔽双眼,行事失了分寸,反倒给人可乘之机。”

    老张一字一句道:“我养了他十八年。他三岁会走路,就在膳房帮我递柴火;七岁能挑动半桶水,就跟着我洒扫庭院;我病了,他守着我一夜一夜不睡;我累了,他悄悄给我捶背。这十八年,他就是我老张的儿子。”

    老者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那个脾气,一点没改。”

    “改不了。”老张咧嘴一笑,“七十了,改什么改。”

    老者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碗,又和他碰了一下。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已然下起了小雨。山风从远处吹来,沙沙作响。

    老者放下碗,起身告辞。老张送到门口,两个老人站在暮色里。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老张,声音低沉地说了句:“入门考核之后,便是五大圣地十年一次的会武之事。当年之事,我已然清楚……等我回来,便着手处理。”

    老张没有答话,站在门口,望着那道青衫离去,沉默了很久。

    老张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灶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莫飞走了进来,浑身汗透,手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老张头,我回来了。”

    老张抬头看他,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回来得正好,锅里还有汤,自己盛。”

    “嗯。”莫飞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汤,在老张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喝着。

    两人就这样坐在灶前,一个喝着汤,一个望着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张忽然开口,问道:“今日去断剑崖了?”

    莫飞愣了一下,放下碗,道:“您都知道了?我不是有意瞒着您……”

    老张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问道:“练得怎么样?”

    莫飞的眼睛亮了一下,回道:“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道:“就一瞬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它不再是块死物,好像成了我手的一部分,成了……成了能抓住风的东西。”

    老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他肯指点你,是你的造化。他那个人……在剑道上是有真本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飞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位前辈……是万剑山的哪位长老?”

    老张沉默了片刻,并未回答。他看着莫飞的手,道:“手给我看看。”

    莫飞愣了一下,乖乖伸出手。

    老张接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着的布条。布条下面,手掌上磨出了好几道血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老张皱起眉头,嘴里骂骂咧咧道:“练个剑练成这副德行,你是练剑还是自残?”

    莫飞讪讪地笑:“没事,就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

    老张没理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在伤口上。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莫飞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张把药瓶塞到他手里:“拿着,以后每天上药。”

    他拍了拍莫飞的肩膀:“行了,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莫飞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老张。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张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他就那样坐在那里,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没有再问,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老张一个人。

    他坐在灶前,望着跳跃的火苗,许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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