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俩没在院子里待太久,林清流就扭头说了一句,
"娘,来人了。"
果然,巷口很快传来沉重的车轱辘声,夹杂着赶车人的吆喝和牲口粗重的喘息,声音越来越近。
不一会儿,四辆满载青砖的板车停在了院门口,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帮工。
壮汉跳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婶子!砖送到了!掌柜的说让您验验!"
周桂香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
砖摞压得实,每摞都用草绳捆着,边角齐整,露出来的砖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她没有急着点头,而是弯下腰,从最上面那摞砖里抽出一块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面,又拿手指甲抠了抠砖面,听听声响,放下,又抽了另一块。
一连抽了五六块,每一块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眼。
那赶车的壮汉搓着手等了一会儿,见她一块一块地验,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催了一句,
"婶子,这一车上千块呢,您要是一块一块验,天黑也验不完!都是好砖,掌柜的说了,保您满意。"
林清流原本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听见这话,抬眼看了那壮汉一眼。
他的脸大半被帽檐和围巾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眼神平平地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
却让壮汉的嘴张了一下,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壮汉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往旁边退了两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讪讪地等着。
周桂香倒是不急,砖摞从上往下,从外到里,一块一块地过。
正数的那四千块砖确实没话说,每一块都方正匀实,棱角齐整,敲起来声音清脆,没有裂缝也没有掉角。
她验过之后,才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蹲酸了的膝盖,又看了那几摞单独码在板车尾部的损耗砖。
损耗的品相稍微差一些,有一两块棱角磕掉了,还有两三块面上一层薄薄的风化痕迹,
但到底是白送的,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拿手指点了点那一小摞损耗砖,冲那壮汉说了一句,
"这几块是搭头?"
壮汉连忙点头,
"是是是,掌柜的说了,单独给您带的损耗,不算钱。"
周桂香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签了契的纸,又数了五两银子出来,递到壮汉手里,
"尾款五两,你数数,回去给掌柜的说一声,砖我收了,品相不错。"
壮汉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连连点头,
"婶子放心放心,一定带到。"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招呼身后那几个年轻帮工一起把板车上的砖一摞一摞地卸下来,
周桂香指挥着码在院子西墙的墙根底下,偶尔指点一句"靠里一点","别堵着过道",
不多时,四千多块青砖便在墙根底下码成了齐整的四大摞。
壮汉卸完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周桂香笑了一声,
"婶子,往后还要起房子再找我们掌柜的,他说了,老主顾优惠。"
人家都这么说了,周桂香也就回句好话,
"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这院子以后还要起房子,肯定还找他。"
壮汉应了一声"好嘞",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板车吱吱呀呀地沿着来路出了巷口,很快消失在岔巷尽头。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四大摞青砖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把墙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
她抬头看了看天,眯了一下眼,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
"哎呀,怎么都巳时正了!"
她扭头冲林清流喊了一声,
"快走快走,把钥匙给大江还了,咱们就回去了,你下午还得来接人下工呢,别耽误了。"
林清流从门框边直起身来,走过来扶了周桂香一把,
"娘,慢点上,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他把周桂香扶上车坐稳了,自己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大黄迈开步子沿着来路往外走。
出了巷口,拐到河岸边的茶摊,周桂香下车把钥匙递还给张大江,说了句"用完了,给你放这儿",又跟陈穗儿寒暄了两句便上了车。
牛车掉了个头,沿着官道往清水村的方向稳稳地走着。
日头越升越高,腊月的阳光虽然不烈,但晒在背上有种温温的暖意。
路上行人少了,午时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灶房忙活午饭,田野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轱辘碾在土路上的声音和家雀在枯草间扑棱的动静。
牛车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清水村的地界,大黄熟门熟路地拐进村道,自己就进了林家后院。
林清流跳下车辕,回身把周桂香扶下来。
周桂香踩在自家院门口的地面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抬头看了一眼院墙根底下那几摞码得严严实实的土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清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几摞土坯,开口说了一句,
"娘,这些土坯到时候还得让三哥他们用船带啊,几千块呢,光靠大黄拉,得拉到什么时候去?"
周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摞土坯,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两千多块土坯,一块少说也有二十来斤重,加起来就是四五万斤。
哪怕已经干透了,分量轻了些,那也不是大黄一头牛能一趟一趟拉完的。
板车来回一趟镇上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每日一早一晚接人送人就是四个时辰,要是中途再拉一趟土坯,人熬得住,牛也熬不住。
大冬天的,牲口也是家里的本钱,不能给使唤坏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只能到时候配合着船和板车一起运了,船能载重,走水路快当些,一趟至少比牛车拉的多,
等你三哥晚上回来了,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怎么个运法最省事。"
"反正不管怎么运,腊月里总得让那几间屋子立起来。"
林清流站在旁边听了,点了点头,
"也是,那等三哥回来了再说。"
他转身把大黄牵到后院棚子里喂了把草料,又拎了桶水给它饮了,这才回到前院。
院子里,周桂香已经把灶房里的锅揭开了,白汽"噗"地涌出来,灶台上摆着中午剩的菜和粥,她正往碗里盛饭,
抬头看见林清流进来,冲他招呼了一声,
"赶紧的,吃了饭好好歇一会儿,下午还要去接人呢。"
林清流应了一声,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
热乎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上午的奔波和劳累都跟着咽进了肚子里。
“娘,你下午不跟我一起去了?”
“我去什么,你自己去,怎么?忘了路了?”
“嘿嘿,那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