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沿着镇西的土路又走了将近两刻钟,越走越偏。
街面上的屋舍渐渐稀落,铺面换成了零散的菜地和几间破旧的土坯房,路也从青石板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林清流拉紧缰绳,大黄放慢了步子,绕过一道土坡,远远便看见一处砖窑,
一个大大的土堆拱起来,顶上盖着茅草棚,窑口的烟囱冒着细细的一缕白烟,在清冷的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窑前的地面被踩得结实发亮,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青砖,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泛着新出窑的暗青色,有的被风霜吹得发灰了,一看就是不同窑次攒下来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砖摞旁边,拿一把小锤敲着砖角,听见车轱辘声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眼板车上的周桂香和林清流,放下锤子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和膝盖上沾着砖灰,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惯有的打量神情,
"这位婶子,是来看砖的?"
周桂香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那几摞青砖旁边,弯腰拿手拍了拍一块砖面,又敲了敲角,听着声响还算清脆,
她点了点头,直起腰来看着那中年人,
"掌柜的,你这砖什么价?我三间屋子要重新起,量不少。"
中年人搓了搓手上的灰,脸上堆起笑来,
"婶子好眼光,我这砖是正经青石窑烧的,比那些泥窑出来的结实多了,
今年入冬以来柴火贵,工钱也涨了,现在的价是四文一块,你要是要得多,我给你算三文八。"
周桂香听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有急着接话。
她弯腰又拿起一块砖翻来覆去看了看,掂了掂分量,又把砖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掌柜的,你也说了,这都是今年的老砖了,堆到明年还是这个价,
如今腊月快过半了,谁家还起新房?也就是我这种赶着年前修的才来买,
你留着过年也卖不出去几块,不如现钱收了,拿回去过个肥年。"
中年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婶子这话说的....四文已经是实价了,柴火贵啊,你想想窑工的人工...."
周桂香打断他,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柴火都是入了冬到了腊月才涨,你堆砖是看着可不是新烧的,
你这砖又不像年货,过年还能涨价?"
她伸手指了指那几摞砖,
"我买了你拿着现钱过年,省的又堆着放到明年都成了老砖,到时候想卖都没人要,你算算这笔账。"
中年人被她一顿话说得张了张嘴,末了叹了口气,搓了搓手,
"那婶子你说,你给多少?"
周桂香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文一块,三间屋子,连山墙带隔墙,你帮我算个准数,我就要那么多。"
中年人听完,脸上露出一副被砍得肉疼的表情,连连摆手,
"两文?!婶子你这刀磨得也太快了!
我这砖烧出来光柴火钱都不止这个数!
不成不成,三文五,再低我就亏本了。"
周桂香也不急,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了下来,拢了拢膝头的包袱,像是要打一场持久战的架势,
"掌柜的,我是来买砖的,你也别跟我算什么柴火钱,
三文五太贵了,三间一丈二的屋子,连排,墙高八尺,你帮我算算多少块砖,我现银结账,不拖欠,不赊账。"
中年人蹲在砖摞旁边,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阵,又抬头看了一眼周桂香,
像是要确认她说的尺寸,然后低下头继续划拉。
半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周桂香面前,伸出手比划着,
"三间一丈二的屋子连排,墙高八尺,算上隔墙和门窗抵扣....差不多要三千八百块砖,
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凑个整,四千,我再送你一百块当损耗,够用了。"
周桂香听完,看了中年人一眼,没有急着接话,而是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掌柜的,我要四千块,按两文一块,八两,我给你现银,你给我送到院子里。"
中年人一听这个数,脸上又露出那副被刀割似的表情,连连摆手,
"婶子啊,两文一块真的做不了!
你想想,我烧一窑砖,光是柴火就要买十几车,窑工的人工,拉砖的运费,里里外外都是钱,
你给两文,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这样,三文,三文一块,十二两,我再给你送一百块损耗,一共送你两百块,送到家门口,一分运费不收。"
周桂香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的,
"三文贵了,掌柜的你也别跟我算本钱,你这一窑砖烧出来,前面卖出去的那些早就把本钱摊平了,
剩下这堆砖,堆到明年也是堆着,占地方不说,风吹日晒的,品相还要往下掉。”
她说着看了中年人一眼,
"两文五,再搭我三百块损耗,送到家门口,是我能给的顶价了,拢共,十两银子,你要是干,我现在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