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无雪无风,寅时正,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院子里静得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西厢房里,林清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翻身,先静静地躺了片刻,醒了醒神,才轻轻地坐起身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穿好。
林清山的脚步声已经从院子里传过来了,极轻,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清舟系好衣带,推开门出去,冷风"呼"地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林清山已经蹲在灶房门口,把昨日收拾好的两个背篓提了出来,一筐是码得齐整的笋子,一筐是今日要送的年货。
看见林清舟出来,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走吧,趁着天没亮,早走早到。"
两人轻手轻脚地开了院门,林清舟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里头黑沉沉的,灶房还没有点火,一家人还都在睡着。
他拎起背篓,跟在林清山身后,踩着村道上冻硬的土路往码头走。
晨风像细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河面上笼着一层灰白的雾气,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林清山把背篓放进舱里,林清舟跳上船解缆绳,船身在水面上轻轻地晃了一下。
船离了岸的时候,天边还没露出一丝光亮。
黑暗中只有船头风灯那一小团暖光,照着船尾林清山摇橹的身影和船头林清舟沉默的轮廓。
河道上安安静静的,水声在船底哗哗地响着,又脆又清,是晨河里唯一活着的动静。
过了大半个时辰,西厢房里的林清流也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白色的,天刚蒙蒙亮。
他翻身坐起来,看见隔壁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伸手一摸,被褥早就凉透了,这才意识到三哥已经走了不知多久了。
他揉着眼睛披上棉袄推开西厢房的门,院子里冷飕飕的,灶房里已经亮了灯。
疏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灶台上摆着一碟腌萝卜和几碗热粥。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叔醒了?粥马上好,你先坐。"
林清流走近灶房,探头往里看了看,没看见林清舟和林清山的身影,便问了一句,
"大哥和三哥呢?"
疏影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头也没回地答了一句,
"我起来就没见着,灶台上的饼子少了好几张,估计是天没亮就走了。"
正说着,周桂香也披着衣裳从堂屋那边过来了,一进门就问,
"清山他们人呢?"
林清流回了一句,
"娘,大哥,三哥天不亮就走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三哥就没影了。"
周桂香听了,走到灶台边看了看灶台上那叠少了一半的干饼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也不打声招呼,也不知道路上能不能吃口热乎的。"
"娘,你放宽心,饿不着的,大哥他们走得那么早,肯定带了干粮,再说船上有鼎罐,想烧口热水也是能烧的。"
疏影也在一旁帮腔,端着一碗热粥放到桌面上,
"奶奶,灶台上饼子少了好几张呢,饿不着额,你别担心了。"
这时候晚秋和林清河也醒了,来了灶房,家里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堂屋吃早饭。
林茂源一看,林清山和林清舟不在,心里有数说了句,
“多半是兄弟俩昨日自己就商量好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放下碗来吹了吹。
“这钱要挣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林茂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了一句,
"行了,别多操心了,孩子们有数,咱们也赶紧吃,别耽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