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沿着河道一路往上游走,过了几道河湾之后,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
下游的芦苇滩换成了成片的枯黄稻田,田埂上的树也密了些,
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炊烟从林子后面升起来,在蓝得发白的天幕下袅袅地散开。
林清山摇着橹,嘴里哼着自创的小曲,摇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扭头冲船头问了一句,
"对了清舟,这白沙镇怎么走?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晓得路。"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展开铺在膝上。
那是一张他自己画的水路图,纸上用炭笔勾着河道,渡口和村镇的名字,
线条虽粗但清清楚楚的,一路从河湾镇画到了青石镇,再往上就空着了。
他把图看了看,抬头说了一句,
"咱们先去青石镇,到了码头处找人问一问就知道了。"
林清山应了一声,橹摇得更卖力了些。
船又行了约莫一个半多时辰,河道渐渐收窄,
远远便看见一座码头伸进水里,岸上稀稀落落地有几间屋舍,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
巳时末,青石镇到了。
两人把船靠过去,林清舟跳上岸,在码头边一个蹲着修渔网的老人面前蹲下来,拱了拱手问了路。
那老人拿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嗓音沙哑的,
"顺着这条河一路往西北走,过了那座石桥再走三里地,河面变宽的时候就能看见白沙镇的渡口了。"
林清舟道了谢,回到船上把地图摊开来,在上面添了几笔,标了方向和地名,这才把图收好揣进怀里,冲林清山点了点头,
"走,往西北去。"
船顺着河道转向西北,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未时初,
才看见一座老石桥横跨河面。
过了桥之后河道慢慢开阔起来,两岸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浅坡,坡地上种着一片片的梅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着,等着腊月最后一场雪来催它们开花。
再往前走,远远便看见一处渡口泊着几艘小渔船,岸上的屋舍比青石镇多了不少,一条土路从渡口往坡上延伸过去。
前往白沙镇的水路,比林清舟预估的路程还要远,未时初,才赶到白沙镇。
林清舟把船靠了岸,先没急着卸货,而是沿着土路往镇口走了几步,问了路边一个晒太阳的老汉,
打听清楚了三个村子的方位和路线,又在地图上添了几笔,标注了白鹭嘴,梅子岭和茶山坳的位置。
他回到船上,把橹接过来自己掌着,领着林清山先往最近的白鹭嘴去。
白鹭嘴在河道下游拐弯处,村子紧挨着水边,地形象一只伸进河里的鸟嘴,三面环水,村口的老榕树根须垂进河面,密密匝匝的一片。
又行进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白鹭嘴,
船还没靠岸,就有几个蹲在岸边洗衣的妇人看见了,
“诶,你们瞧,这是哪儿来的船?”
林清舟站在船头,往前看了看白鹭嘴村口那棵老榕树,又回头冲林清山说了一句,
"大哥,把船靠过去就行,你守着船,我去送。"
林清山应了一声,橹一摆,船头顺着水流慢慢贴向岸边,船底擦着沙砾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清舟把装好了货的背篓背到肩上,跳下船,踩着岸边的碎石往村口走了几步。
那几个蹲在岸边洗衣的妇人早就在打量他了。
一个穿靛蓝布袄的圆脸妇人蹲在石阶上,歪着头上下看了他两眼,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这船没见过啊,哪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媳妇拿手肘碰了碰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看那人,背着背篓呢,不会是跑山的吧?"
林清舟走到她们跟前,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拱了拱手,声音清清楚楚的,
"几位嫂子,我是林家船行的,专替在外头做工的人捎年货回乡的活计,
今儿个带了白鹭嘴三家的东西,想劳慰你们问一声路。"
圆脸妇人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嗓门爽利得很,
"捎年货啊,这倒是稀奇,你说说,都是谁家的?我帮你看看人有没有下地。"
话语里是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大方和爽快。
旁边那个年轻媳妇却没她那样大方,听了林清舟说话,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手在水里搓着衣裳,耳朵根悄悄红了一小片,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林清舟从怀里掏出单子来,低头看了看,念出第一个名字,
"白老三家的。"
圆脸妇人一听,猛地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白老三?!那是我男人啊!他往家里送东西啦?!"
林清舟还没说什么,妇人已经两步跨到林清舟跟前,低头去看他那张单子,
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又是喜,嘴唇哆嗦了两下,
忽然就红了眼眶,拿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嘴里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句,
"这个死鬼!自己舍不得回来,还花这个冤枉钱送什么东西!这送一趟得多少钱啊?不是浪费钱嘛!"
她嘴上骂着,嗓门却还是一贯的爽利,
"你这小哥跟我实说,这一趟他要花多少钱?我回头可得骂他,日子好不容易攒下两个钱,尽瞎花!"
林清舟蹲下来打开包袱,把白老三家那包东西拿出来,两斤红糖,一包干枣,一双新棉鞋,还有三百文铜钱。
他把单子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数目,语气平平稳稳的,
"嫂子放心,我们林家做的都是百姓生意,送上门只收运费,不额外要价,
你看单子上,白老三这一趟,运费加看管费,统共三十五文。"
那圆脸妇人听完,整个人呆住了。
"啊,只要三十五文?这死鬼给我捎了三百文钱回来,还有红糖棉鞋,送上门才三十五文?"
她说着忽然蹲下身来,一把攥住林清舟的袖口,
膝盖一弯差点就要跪下去,嘴里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那死鬼在河湾镇做工,去一趟要一百多里啊!菩萨啊!"
林清舟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
"嫂子别这样,当不起,你先把东西收好,单子上按个手印就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印泥递过去,那妇人又哭又笑地接了,连东西都没查验,钱也没数,
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摁,端端正正地按在单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