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正拢着袖子缩在舱角,听见晚秋那一声惊叹才抬起头来,凑过来看了两眼。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伸手在鳖壳边沿轻轻叩了两下,听着那实沉的闷响,脸上浮起几分认真的神色,
"这可不是去年你大哥弄回来的那种小团鱼,这是正经老鳖。"
他拿手指比了比鳖壳的厚度和大小,又看了看裙边的宽度,
"少说也活了二三十年,山里河底的老家伙了,能长到这么大不容易。"
他坐回去,看了林清舟一眼,
"你打算怎么处理?"
"等下次送笋子,带到青浦县去,腊月里酒楼正缺这种稀罕货,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林茂源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卖,我明日去镇上问问孙大夫,这东西可是一味好药材,老鳖的甲能入药,滋阴补气,活血通络,
孙大夫那边收药材的价钱向来公道,你拿去卖给药铺,不比卖给酒楼差。"
林清舟听了,点了点头,
"也行,我明日一早要去镇上收一轮力工们要送的货,暂时也不去青浦县,爹你明日去问孙大夫,问好了再说。"
一家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船沿着河道稳稳地往前走。
风灯在舱顶晃晃悠悠的,暖黄的光照在几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一天之后那种踏实松快的倦意。
船过了几道河湾,两岸的树影渐渐稀疏起来,河面开阔了些,远远能看见清水村自家码头的轮廓。
晚秋直起身来往岸边望了一眼,忽然看见码头上有一盏灯在晃,风灯提在人手里,晃来晃去的,明明灭灭的光透过夜色传过来。
还没等船靠岸,岸上那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又急又气的劲儿,
"天爷!大过节的我还以为你们在外面当野人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周桂香的声音。
林清山赶紧把橹一摆,船头往码头边靠过去,船底蹭着泥沙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跳上岸去拴缆绳,一边拴一边回头冲周桂香憨憨地笑了一声,
"娘,今个儿事情多嘞!又是送笋又是送货,还去了一趟石桥村,耽误了耽误了。"
周桂香提着灯站在码头上,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袄,围巾把脖子缠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被风灯的光映着,又是嗔怪又是心疼地扫了一圈船上的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晚秋身上,刚想张嘴说两句什么,
就看见晚秋从舱里拎出来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包着东西,一边跳下船一边往她跟前递,
"娘,厂里今日发的东西,细棉布、两双鞋,还有干枣和桂圆干。"
周桂香接过来掂了掂,低头借着灯光看了看那靛蓝色的细棉布,果然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你们这船厂对人确实不错,这才几天,又发东西了?"
晚秋笑了笑,
"过节嘛。"
周桂香把那包袱抱在怀里,又转头去看林清山,林清山正从船舱里把那只背篓搬出来,背篓沉甸甸的,
他双手托着底端稳稳地背上肩,另一只手还提着船上的浆橹。
周桂香凑过去看了一眼背篓里盖着麻布的东西,
"这又是什么?背篓怎么这么沉?"
林清山咧嘴笑了一下,
"好东西,回头给你看。"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也顾不上多问,转身把晚秋背上的工具包也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都别在码头站着了,风大,赶紧回家。"
林清舟最后一个下船,弯腰把船头的缆绳解了,和林清山一起把船推上船坞。
今日船尾的拖网没捞,因为网子还在背篓里跟老鳖缠在一起,省了一道收网的工序,两人利落地把船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一家五口沿着河岸往家走。
周桂香走在最前头提着灯,晚秋跟在旁边,手里空着,东西都被周桂香接过去了。
林茂源走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的,
林清舟和林清山并排走在最后,一个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一个扛着浆橹,两人低声说着明日码头的安排。
村里的路被风灯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两侧的屋舍黑沉沉地静着,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
腊八的夜空没有月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忽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忽然从路边蹿出来,结结实实地挤到了周桂香脚边。
那团东西蓬松得像个滚在地上的大毛球,尾巴又粗又长地甩来甩去,一张尖尖的狐狸脸仰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风灯的光里滴溜溜地转,
嘴里发出"呜汪汪"的撒娇声,四条短腿绕着周桂香的脚踝转圈,差点把她绊个趔趄。
周桂香脚下踉跄了一下,低头一看,又气又笑地骂了一声,
"好狗不挡道你不晓得啊!大晚上的跑出来绊手绊脚的!"
土黄被骂了也不躲,反而更来劲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两条前腿往周桂香膝上一搭,
仰着脖子"汪嗷~~汪嗷~~"地叫了两声,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
晚秋在一旁笑出了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土黄那身厚实的冬毛,
土黄立刻放弃周桂香,掉头凑到晚秋手底下,拿脑袋使劲往她掌心里顶,尾巴扫得地上的枯叶扑扑地飞。
林清山背着背篓路过,拿脚轻轻拨了它一下,
"行了行了,拦路狗,回家再闹。"
土黄被他拨了一下也不恼,颠颠地跟在一家子人脚边,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跑后,
毛茸茸的一团在风灯的光里蹿来蹿去,像只追着灯火的胖蛾子一样。
一家人总算走到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灶房的暖光。
周桂香推开门走在最前头,土黄抢先一步从她腿边挤进去,嘴里"汪嗷"地叫着,明显在跟屋里报信。
堂屋里果然亮着灯。
张春燕正坐在桌边编背包,篾片搁在膝头,听见动静抬头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一松,
"可算回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门口涌进来的一家人,伸手拍了拍胸口,
"都回来就好,娘出去等了大半个时辰,我这儿心里一直悬着。"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一条缝,林清流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来,披着一件旧棉袄,
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已经能站起来了,靠着门框看着。
灶房里传来锅勺碰着锅沿的声响,随即林清芬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笑意,
"娘!人回来了?正好饭热好了!"
林大勇也从灶房门口探出脑袋,头上还沾着一根干稻草,大约是方才在灶前添柴烧火蹭上的。
他冲门口的人憨憨地笑了笑,又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周桂香把灯在门廊下挂好,回身看了一眼挤在院子里这一大群人,
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都进去了,外头风大",又低头踹了踹脚边还在打转的土黄,
"你也进去,别在院子里转悠,冻着你的狗爪子。"
土黄"汪嗷"一声,颠颠地跟着晚秋的脚步窜进了堂屋。
一家人呼啦啦地涌进门里,灶房的灯光暖融融地溢出来,锅里的热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
带着饭菜的香和热灶的暖,把腊八夜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