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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离渊城

    半个月后。

    一条尘土飞扬的官道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灰色的巨蟒,蜿蜒伸向北方一座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大阴影。越是靠近,那阴影的轮廓便越是清晰——高耸的、泛着金属和岩石冷光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矗立,绵延数十里,望不到边际。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巨大的弩车、闪烁的符文,以及披甲执锐、气息精悍的巡逻士卒。一股混杂着人气、喧嚣、以及某种无形威压的气息,随着风扑面而来。

    离渊城。

    林烬站在官道旁的一座小土坡上,遥望着这座巨城,心中震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城池,青石镇与之相比,如同蝼蚁与巨象。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队、骑着异兽的修士、装载货物的驼兽……排成长龙,缓缓移动,喧嚣声即便隔着数里也能隐约听闻。

    这就是修行者与凡人混居的大城,是他逃亡路上预定的中转站,也是他了解外面世界、获取信息、乃至换取必要物资的关键所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麻衣早已在野人沟的逃亡和搏杀中破烂不堪,用坚韧的藤蔓草草修补过,沾满尘土和干涸的暗色血污。脸上、手上也带着风霜和细微的疤痕,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清瘦但线条已见刚硬的脸庞。唯有那双眼睛,沉静深邃,与这副落魄的流民装扮有些格格不入。

    他将断剑用一层厚厚的、同样破旧的粗布紧紧缠裹,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一根不起眼的柴火或拐杖。怀里的妖核、灵石、丹药、以及那枚“客”字令牌和兽皮地图,都贴身藏好。那几片坚硬的鳞甲,则被他用剩余的布条简单捆扎,塞在背上的包裹里。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面对陌生庞然大物的忐忑,林烬迈步汇入了官道上的人流,朝着城门走去。

    离渊城有东西南北四座主城门,林烬来到的是南门。城墙高逾二十丈,完全由一种名为“青罡岩”的巨石垒砌而成,巨石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加固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城门宽阔,可供十辆马车并行,厚重的金属门扉半开,由两队气息剽悍、最低也是炼体巅峰的甲士把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人群。

    城门一侧,设有关卡和桌案,几名穿着统一制式青袍、修为在炼气三四层左右的修士,正负责登记和收取入城费用。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入城规矩:

    “凡入离渊城者,需登记身份、来意,缴纳入城税。修士一枚下品灵石,凡人十两白银。逗留超三日,需办理暂住符牌,另行缴费。城内严禁私斗,违者严惩。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不得入内……”

    林烬排在队伍的末尾,默默观察。他看到有衣着光鲜的修士随手丢出一块下品灵石,登记了姓名和宗门(或家族)便潇洒入城;也有行商打扮的凡人,缴纳银两,说明来意和担保人;还有一些像他一样风尘仆仆的独行者,大多会多问几句,缴纳费用后也能进入。守门的甲士和青袍修士虽然严肃,但并非刻意刁难,只要符合规矩,缴清费用即可。

    队伍缓慢前进,终于轮到了林烬。

    “姓名,来历,入城目的。”桌案后的一个中年青袍修士头也不抬,声音平淡。

    “林烬,散修,入城购买些必需品,并打听些消息。”林烬早已想好说辞,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稳。说着,他从怀中(实际是从那神秘骸骨留下的、装灵石的小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桌案上。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与其伪装凡人(十两白银他也没有,且凡人进城可能更受盘查),不如直接以最低阶散修的身份入城,虽然可能被轻视,但反而更符合他这副落魄又带着煞气的模样,也更方便行事。

    中年修士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衫和背后用布缠裹的“棍子”上扫过,又在林烬刻意流露出的、炼气一层(他稍微压制了气息,只显露初入炼气一层的波动)的修为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并未多说什么。散修,尤其是低阶散修,是修行界最底层、也最常见的存在,朝不保夕,形如乞丐的也不在少数。

    “按手印。”修士推过来一块温润的玉板,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印泥。

    林烬依言按下手印。玉板微光一闪,似乎记录了什么。

    “入城税已缴,可入城。记住规矩,不得在城内生事。若要长期逗留,三日内到城西‘庶务司’办理暂住符牌。”中年修士收起灵石,递过来一块粗糙的木制号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和今日的日期,“出城时交回。下一个。”

    林烬接过号牌,道了声谢,迈步穿过了那高大的城门洞。

    瞬间,声浪、气味、光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眼前是宽阔得可容十架马车并行的青石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钟鼎之声……交织成一片繁华而嘈杂的市井交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的苦味、脂粉的甜腻、牲畜的腥臊,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大城特有的、混杂着人气与地下灵脉的独特“地气”。

    行人摩肩接踵,有布衣短打的凡人,有绫罗绸缎的富商,更有不少身负兵器、气息或强或弱的修士穿梭其中。甚至能看到几个骑着通体雪白、头生独角异兽的年轻男女,在人群中缓缓而行,路人纷纷敬畏避让。

    这就是离渊城,一个真正将凡俗与修行界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巨大熔炉。

    林烬站在城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从黑风崖底与世隔绝的绝望,到野人沟生死一线的搏杀,再到眼前这喧嚣鼎沸的人间烟火,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不真实感。

    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警惕。繁华背后,往往隐藏着更多的规则、更多的危险。他紧了紧背后的“布棍”,顺着人流,朝城内走去。

    他首先要做的,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清洗一番,换身不起眼的行头,打探消息,然后再处理身上的东西,换取所需。

    离渊城区域划分明确。中心是城主府及各大势力核心区域,东城多豪门大院、高级商铺和拍卖行,西城是平民、手工业者和低阶散修聚集地,鱼龙混杂,南城是商业区和主要集市,北城则靠近山脉,据说有修士洞府租赁和修炼静室。

    林烬自然直奔西城。这里的街道相对狭窄,房屋低矮密集,路面也不那么平整,但人气更旺,三教九流汇聚。他很快找到一家门脸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廉价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

    “掌柜,住店,最便宜的单间。”林烬走进略显昏暗的堂屋,对柜台后一个打着瞌睡、面容精瘦的老头说道。

    老头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单间一日五十文,包热水另加十文。先付三日押金。”

    林烬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是从那被杀修士身上摸到的零碎之一),放在柜台上。他早已在入城前,用一块下品灵石在路边一个小货栈兑换了些许金银,以备凡人琐事之用。

    收了钱,老头脸色稍霁,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地字三号房,后院二楼拐角。热水自己去后面厨房灶上打。”

    房间狭小,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一个木盆,再无他物。但窗户临街,通风尚可。林烬关好门,插上门栓,将背上的包裹和缠裹的断剑放在床边,长长松了口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片刻。

    他下楼打了热水,仔细清洗了身体,换上一套在街上成衣铺买的、最普通的灰色粗布短打。将破烂的旧衣扔掉,又将那几片妖兽鳞甲重新用干净的布包好。断剑依旧用布缠裹,但换了一块更干净的粗布。

    收拾停当,他坐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开始思索下一步。

    首要任务是打探消息。关于“玄”字令牌和可能的“玄门”,关于“迷雾林”和“隐湖居”,关于离渊城的基本情况和势力分布,关于如何安全地出手妖核等物品。

    他休息了一个时辰,待天色渐晚,华灯初上,西城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时,才起身出门。他没有去那些高档的酒楼茶肆,而是钻进了巷子深处,寻找那些散修、力夫、消息灵通的底层人物聚集的小酒馆、茶馆。

    他选了一家名为“老陈记”的小茶馆,门脸狭窄,里面摆着五六张油腻的方桌,坐着些形色各异的客人,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坐发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水的味道。

    林烬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一个角落坐下,默默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了吗?东城‘万宝阁’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小型拍卖会,据说会有筑基丹出现!”

    “筑基丹?真的假的?那不得抢破头?就咱们这点身家,看个热闹罢了。”

    “黑煞谷那帮杂碎,前阵子在野人沟又做了一票,好像截了两个百草门的弟子,杀了一个,跑了一个,百草门正在悬赏呢……”

    “百草门?就那个只会种药炼丹的小门派?悬赏有什么用,黑煞谷的人滑溜得很……”

    “最近北边迷雾林不太平啊,听说瘴气比往年浓了,还出现了几头厉害的妖兽,有几个进去采药的队伍都没出来……”

    “迷雾林那鬼地方,什么时候太平过?不过听说里面深处,好像有古修士洞府现世的传闻,不知真假……”

    “古修士洞府?呵,这种传言每年都有,十个有九个是骗人去送死的……”

    “玄天宗好像又要招收外门弟子了,就在下个月初,在城中心的‘问道场’测试。可惜要求太高,起码得有三灵根,二十岁以下,炼气四层以上……”

    “玄天宗?那可是咱们赵国北境有数的大宗门!听说门内金丹老祖都有好几位!要是能进去,哪怕是个外门杂役,也比咱们散修强百倍……”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入耳中。林烬眼神微动,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词:万宝阁、黑煞谷、百草门、迷雾林、古修士洞府传闻、玄天宗……

    玄天宗!果然,那个白衣青年很可能就是玄天宗弟子!那“玄”字令牌,多半也与此有关。而“玄天宗”似乎正在招收弟子,这或许是个机会,也是个需要极度警惕的危险。

    至于迷雾林,看来确实凶险,但古修士洞府的传闻……会不会与“隐湖居”有关?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到更多有用信息,便起身结账离开。

    接下来两天,林烬如同一个真正的、初来乍到的低阶散修,在西城和南城集市间小心活动。他花了几块碎银子,买了一份离渊城及周边区域的简略地图,又购置了一些野外生存的必需品:火折子、盐、结实绳索、水囊、几套换洗衣物。他还特意去售卖低阶符箓、丹药的摊位转了转,了解行情,并暗中留意收购妖兽材料的店铺。

    他没有急于出手妖核。那东西价值不菲,对他这个“炼气一层散修”来说,过于扎眼。他先尝试着,将一片较小的、品相最差的毒瘴蜥蜴鳞甲,拿到一家看起来信誉尚可、名为“百炼坊”的中等炼器材料店去试探。

    接待他的是个炼气二层的小伙计。看到那暗沉坚硬、带着淡淡腥毒气息的鳞甲,伙计眼睛一亮,请出了店里的老师傅。老师傅是炼气五层,拿着鳞甲仔细端详,又用工具敲击测试,啧啧称奇。

    “这鳞甲质地坚硬,韧性上佳,还带有一丝阴毒属性,是炼制盾牌、内甲的上好材料。可惜只有一片,不成规模,也小了些。”老师傅看向林烬,眼中带着审视,“小友,这鳞甲从何而来?可还有更多?”

    林烬早已准备好说辞,面露“侥幸”之色:“回前辈,这是晚辈在野人沟外围,偶然捡到的一头死去妖兽身上剥下的,只有这一片完好的。不知能值几何?”

    老师傅目光在林烬身上转了两圈,似乎相信了他“捡到”的说法,毕竟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子,不太可能独自猎杀能产出这种鳞甲的妖兽。

    “这片鳞甲,我百炼坊可以出十五块下品灵石收购。小友意下如何?”

    十五块下品灵石!林烬心中一跳。这价格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看来这炼气中期妖兽的材料,确实值钱。他身上还有几片更大、品相更好的鳞甲,以及更珍贵的妖核和利爪……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犹豫”和“惊喜”交织的表情,最终“咬牙”道:“十五块……好吧,就按前辈说的。”

    交易完成,林烬怀揣十五块下品灵石,离开了百炼坊。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又在城里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返回。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林烬心中稍定。他换了家更偏僻、但同样便宜的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有计划地打探关于“玄天宗”和“迷雾林”的更具体消息。

    关于玄天宗,消息很多。这是统治赵国北境数万里的三大宗门之一,门内有金丹老祖坐镇,势力庞大,弟子众多,分为内门、外门、杂役。招收弟子条件苛刻,但一旦进入,便有了靠山和资源。下月初的招收,是三年一次的外门弟子选拔,地点就在离渊城中心的问道场。

    关于迷雾林,则众说纷纭。那片区域常年被迷雾笼罩,地形复杂,妖兽毒虫遍布,更有天然幻阵和毒瘴,危险重重。但其中也盛产一些外界罕见的灵草、矿石,偶尔会有修士组队进入探险。至于“古修士洞府”的传闻,由来已久,版本众多,真假难辨,但确实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前去碰运气。

    林烬将打听到的信息,与怀中的兽皮地图反复对照。“隐湖居”的位置,在地图标注上,位于迷雾林极深处,一个被特别标记为“凶”的区域附近。这无疑增加了探索的难度和风险。

    夜晚,林烬在客栈房间内,再次拿出那枚“客”字令牌和兽皮地图,还有那三颗碧莹莹的丹药。令牌依旧冰冷,地图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显得愈发苍凉。丹药药香清冽,但他依旧不敢贸然服用。

    “玄天宗……下月初招收弟子。”林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光芒闪烁。

    混入玄天宗?这个念头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那白衣青年就是玄天宗弟子,自己身怀可能与其相关的断剑,还拿着这枚可能与玄天宗有仇怨的“客”字令,简直是自投罗网。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换个角度想,最危险的地方,或许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玄天宗作为大宗门,弟子众多,层级森严,一个外门弟子,恐怕很难接触到核心秘密。若能混进去,不仅能获得相对稳定的修炼环境和基础资源,更能近距离了解这个潜在的敌人,甚至有机会探查“玄”字令牌和断剑的更多信息。而且,宗门之内,或许反而能避开黑煞谷那种散修劫匪的骚扰。

    关键在于,如何安全地混进去,并隐藏好自己最大的秘密。

    “下月初……还有不到十天。”林烬计算着时间。他需要在这十天内,尽可能提升实力,至少要达到炼气二层,这样通过外门选拔的几率才大一些,也更能解释他“散修”的身份。同时,要准备好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清白的“来历”。

    他看向怀里的灵石和丹药。是时候,借助这些资源,冲击一下了。

    他收好东西,吹灭油灯,盘膝坐到床上。手握一块下品灵石,运转断剑传授的玄奥吐纳法门。精纯的灵气滚滚涌入,丹田内的灰白真元缓缓壮大、旋转。

    离渊城的夜,喧嚣渐息。而在西城某个不起眼的客栈房间内,一个少年,正握着残剑与灵石,向着更高的境界,发起无声的冲击。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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