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学拽着凉介的袖子，另一只手抓着武田诚的肩膀，整个人像是被什麽不得了的念头附身了一样，一路小跑着冲回了漫研的招新摊位。
步美正在给一个来谘询的新生讲解社团活动内容，看到田中学这副架势，先是对那位新生说了句「抱歉请稍等」，然後把桌上的传单整理好，擡起头来。
「会长，你跑这麽快做什麽，後面有狗追你吗？」
「步美！重大提案！」田中学把双手撑在桌子上，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也顾不上扶，「我们来做游戏吧！」
步美拿着传单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麽？」
「游戏！」
田中学重复了一遍，然後一把将身後的武田诚拉到前面来。
「这位是武田同学，信息理工学部的新生，会编程！自己做过AVG游戏！而且就是冬COMI上给我们发安利帖的那个秋叶原の迷子」！而我们有高城、有你，这不就是最佳的做游戏阵容吗！」
步美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看向她微微点头致意的武田，又看了看站在田中学身後一脸平静的凉介，在心里迅速把会长刚才那段话拆解了一遍。
信息理工学部的新生。
这说明程式方面有人能负责，比从头招一个完全不会的人确实强一些。
但问题是...
「会长。」步美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做一款galgame要花多少钱吗？」
田中学的亢奋被她这句话打断了一瞬，「呃，我们不是刚赚了社团经费...
「，「六十万円。」步美直接报出数字。
「冬COMI的纯利润，扣除印刷费、摊位费、交通费和杂费之後，社团帐户上现在就这麽多。」
「但一款galgame的制作成本，哪怕是最小体量的同人作，光是外包音乐和配音就要花掉这个数字的好几倍，还不算原画、背景、UI设计、程式开发的人力成本，这些东西你准备拿什麽付？」
「我们可以自己画啊！」田中学想都没想就接上了，「步美你负责原画，程式交给武田同学，剧本高城来写，这不就是零成本了吗！」
「你说得倒是轻巧。」
步美把手里的传单搁在桌上，直视着田中学，「galgame的原画不是同人本插画，不是画几张好看的图就能交差的。」
「立绘需要拆分表情和部件，SDCG需要配合剧情节奏，背景需要和立绘统一风格，差分数量少说也要上百张，我画同人本插画可以靠热情硬撑，但商业规格的游戏原画，你觉得我一个人能扛下来？」
田中学张了张嘴，步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还有音乐和配音，你打算怎麽解决？用免费素材库？那种东西做出来的成品，玩家一听就知道是免费的，配音呢？请声优要钱，录音棚要钱，後期混音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
田中学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
步美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而且是那种他没办法用气势盖过去的事实。
就在这时，一真站在旁边的武田诚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程式方面，我可以负责。」
步美和田中学同时看向他。
武田诚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我之前自己做过小体量的AVG游戏，引擎用的是Unity，演出系统和存档功能都实现过，分支脚本的架构也有经验，虽然不是商业级的水准，但如果是同人规模的galgame的话，程式这边我一个人应该能应付。」
「当然立绘和背景的分层素材需要画师那边配合提供，但技术上我可以保证进度上不会拖後腿。」
田中学转头看向步美，脸上写着「你看吧」三个大字。
步美沉默了一瞬，「就算程式有人做，原画还是我说的问题。」
「步美。」田中学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要小看自己，我认为你在画画这件事上很有潜力，没有经验的话，不还有高城妹妹的指导吗？」
步美微微一愣。
「上次淩乃来漫研的时候，就随便给你指点了两句，你的画技就进步了多少？你自己说的吧，她寥寥几笔就让你明白了困扰半年的透视问题。」
「淩乃的画技确实是压倒性的强————」步美的语气软下来了一些。
「那就行了！」田中学兴奋地拍桌，「原画有你，指导有淩乃，程式有武田，游戏剧本当然是拜托高城来写。」
他说着转向凉介，「高城你会写的对吧！」
凉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摊位旁边，正把刚才田中学塞给他的传单重新码整齐。
做游戏这个念头，从由中学嘴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并不意外。
在昨天田中学说「我也好想写出值得别人专程跑过来的作品」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这位会长不会满足於只做同人。
能理解。
自己写的东西，被画师变成画面，被声优赋予声音，被程式组装成可以互动的作品，这种成就感，对创作者来说很难抗拒。
「我刚才在发传单的时候就在想了。」
田中学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冬COMI的时候，我们的同人本能卖到两千五百本，是因为高城写得好，步美画得好，淩乃指导得好，大家各司其职，谁也不拖谁的後腿。
「我们已经有这麽多人一起做出了优质的成品了。」
田中学握紧了拳头，「做游戏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人写、有人画、有人编程，做不就好了，难道你不想试一试？步美。」
步美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张印着两仪式剪影的传单。
她当然不可能不想。
其实步美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会长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提议，其实是有一定可实现性的。
剧本有凉介、程式有武田、原画方面，淩乃的指导确实能解决很多技术上的瓶颈。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轻易点头。如果是因为自己判断失误导致社团亏本散架，那她就是最大的罪人。
「费用方面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田中学掰着手指，「你看，冬COMI我们赚了六十万円，加上学校下学期的社团经费，保守估计应该有七十万円左右，脚本和程式都自己来的话，这笔钱全部砸在音乐和配音上，虽然不够请专业大牌，但找一些新人声优还是有戏的。」
「新人声优也没你想的那麽便宜。」步美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麽坚决了。
「步美，我没说现在就要做。」
田中学举起双手，「高城妹妹不是还在备考吗？等她考完再说，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准备，先把剧本和企划案做出来，反正做一部完整的ga|最快也得大半年，又不急於一时。」
步美没有回话。
她擡起眼，朝凉介投去一个求救的目光。
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确：高城，你是最靠谱的人，你说句话。会长现在脑子发热，只有你能让他冷静下来。
凉介接住了步美的目光。
然後开口。
「我觉得可以做。」
步美愣住了。
「高城？」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剧本我可以写。」凉介说，「社团活动本来就该做点有意思的事，既然人手刚好能凑齐，试试也无妨。」
步美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
她本以为凉介会是最理性的那个人，会用一句「成本太高」或者「人手不够」把田中学的热血浇灭。
结果他没有，非但没有，还主动往火上添了把柴。
「经费的话...」
凉介冲步美笑了笑，「其实《空之境界》我已经和电击文库商量好了，很快就会出版，到时候分到的版税也可以投入到社团来，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高城，我果然没看错你！」
听到他这麽说，田中学欣慰地拍了拍凉介的肩膀。
得此社员，夫复何求。
将对方招入社团真是自己人生中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
「高城你都这麽说了....」步美扶着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疲惫。
「这样的话，所有拼图都已经集齐了吧？！」田中学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後转向武田诚，「武田同学！你愿意正式加入漫研吗！」
武田诚推了推眼镜，「我本来就打算加入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绕过来找摊位。」
「步美你呢！」田中学转头看向她，「答应了对吧！你刚才那话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
步美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传单重新整理成一叠，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
「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企划案和预算表必须在我审核之後才能正式启动，不能由着会长你一拍脑袋就上。第二，如果我评估下来某个环节确实做不了，到时候就算会长你跪下来求我也没用。」
「没问题！」田中学答应得飞快。
步美看着他那副完全没把自己的警告当回事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奈又往上翻了两倍。
她从桌下摸出社团的帐本，翻到最後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冬COMI的每一笔收支，从加印费用到田中学在便利店买的提神饮料。
「不是要做游戏吗。」步美把帐本合上，目光越过镜框扫向会长，「从现在开始，社团的每一円支出都必须记帐，包括你买提神饮料的钱。」
「？！」
「你自己说的，能省就省。」
「唔....好吧。」
凉介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
他换了拖鞋上楼，经过淩乃房间时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正趴在书桌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凉介擡手敲了敲门框。
「进。」
凉介推门进去，在她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金发少女见他进来，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今天怎麽回来这麽晚？学校那边不是只去半天吗？」
「社团招新，被会长拉去发传单了。」
「发传单？」淩乃挑起一边眉毛，想像了一下凉介站在路边递传单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你？站在路边喊口号？」
「喊口号的是会长。」凉介靠在椅背上，「我负责递。」
「我就说嘛。」淩乃双手抱胸，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後呢？今年有招到新人吗？」
「有几个，其中一个正好是信息理工学部的，会编程，自己做过AVG游戏。」
淩乃眨了眨眼，「这倒挺巧的。」
「嗯，然後会长就兴奋起来了。」凉介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当场宣布漫研下一个企划是制作galgame。
「9
淩乃的表情从「原来如此」变成「又来啊」。
「做游戏？」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凉介，盘起双腿，「那帮家夥刚搞完冬COMI，这麽快就想折腾新的？」
「会长说想趁热打铁，而且人手刚好能凑齐，剧本我来写，原画掘内负责，程式交给那个新人，你负责指导。」
「我？」淩乃指了指自己，撇了撇嘴，「我还没考上早稻田呢，怎麽指导？隔着电话指导吗？」
「等你考完试再说。」凉介说，「原画方面堀内一个人扛不住，到时候需要你帮忙，而且企划启动之前还有一堆准备工作，光是剧本和设定就够忙一阵子的。」
淩乃轻轻哼了一声，重新转回去面对书桌，拿起笔却没有立刻写字。
「那....确实是等我考完试之後再说。」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然後偏过头，「你们有商量好这次要做什麽题材的吗？」
凉介被这目光盯得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淩乃会先追问「我什麽时候能参与」或者「堀内扛不扛得住」，没想到她第一个问的是题材。
「还没定。会长说过阵子开会讨论，到时候每人提一个方案，投票决定。」
「投票？」淩乃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剧本不是你来写吗？具体什麽题材还不是你说什麽就是什麽，投票有什麽意义？」
「社团活动多少还是要参考大家的意见。」凉介笑了笑，「再说会长对这个企划热情很高，总不能我一开口就把方向定死了。」
淩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
「你这家夥又来了。」
「什麽又来了？」
「明明心里早就想好了，嘴上还说要参考大家意见」。
「，凉介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淩乃越想越觉得就是这麽回事。
换作别人说她可能会觉得是想多了，但凉介不是别人，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从来不干「走一步看一步」的事。
「所以呢，你打算写什麽？」少女放下笔，双手抱胸，直接绕开了他刚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法，语气笃定得像是已经看到了答案，「反正你肯定已经有想法了，趁早交代。」
凉介看着她这副架势，和开审问会没什麽区别。
「确实有一个方向，大概是和空之境界相关的题材。」
淩乃的眉头皱了起来，「什麽嘛，又要做FSN的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