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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从葬地来

    葬地没有白天。

    厚重的铅云终年不散,将天光隔绝在九霄之外。偶尔有惨白的雷光撕裂云层,照出的也只是无边无际的坟茔——大的如山岳,小的如土丘,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死寂。

    连风都没有。

    只有棺材开裂的声音,从葬地深处传来。

    “咔嚓——”

    一只苍白的手从棺盖的缝隙中探出,五指扣住棺沿。

    五百年了。

    棺材里的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潭底部,浑浑噩噩地漂浮着。直到某个瞬间,那些破碎的画面再次涌来——

    血染的天穹。

    崩裂的道则。

    众生如蝼蚁般在劫火中化为飞灰。

    还有一道背对众生的身影,手持残缺的黑色断剑,独自面对从天而降的……

    “轰!”

    棺材盖被彻底掀开。

    墨痕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些画面来得太快,消失得也快,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漠然。

    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又是这个梦。”

    墨痕揉了揉眉心,习惯性地想从棺材里站起来,却突然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只手正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仿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

    墨痕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来了。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死后意识飘入无尽虚空,再醒来时,就在这具棺材里。

    不,不对。

    并不是“这具棺材”。

    是这座大墓。

    墨痕抬起头,借着棺盖掀开后透入的微光,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青铜棺椁。

    巨大的青铜棺椁。

    他躺着的棺材只是内棺,外面还有一层又一层的外椁,每一层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这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是活物一样缓缓蠕动。

    而在棺椁之外——

    是一根根粗大的青铜锁链。

    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将整座棺椁牢牢锁住。每一根锁链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祭坛。祭坛上盘坐着枯骨,有的已经化作了飞灰,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

    墨痕的视线扫过那些枯骨。

    他们的服饰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兽皮,有的披着道袍,有的身披铠甲……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每一个枯骨,生前都是修士。

    而且是修为极高的那种。

    因为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他们的骨骼依然散发着恐怖的威压。那种威压弥漫在虚空中,几乎凝成实质,足以让任何活着的生灵窒息。

    但墨痕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可怕。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万古之前,吾葬诸天;万古之后,唯吾独醒。”

    谁说的?

    不知道。

    但好像……很贴切。

    墨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棺材里站了起来。他赤着脚,穿着陌生的黑色长袍,一步一步走过青铜锁链,走过那些盘坐的枯骨。

    走到最后一座祭坛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座比所有祭坛都大的主祭坛。祭坛上盘坐着一具骷髅,与其他枯骨不同,这具骷髅通体呈暗金色,眉心处有一道裂开的竖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

    骷髅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黑色的剑。

    残缺的剑。

    剑身断裂,只剩半截,剑刃上布满缺口,仿佛经历了无数场惨烈的大战。

    墨痕的目光落在这柄断剑上。

    那些画面再次涌来——

    血色的天穹下,那道背对众生的身影手中握着的,就是这柄剑。

    “是你。”

    墨痕轻声说,像是在对断剑说话,又像是在对那道身影说话。

    断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那声音里并没有杀意,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墨痕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剑柄。

    没有抗拒。

    断剑像是等待了无数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剑入手的瞬间,一道信息涌入墨痕脑海——

    【葬天】

    这是剑的名字。

    也是……一段记忆。

    一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

    葬地之外。

    万里无垠的赤色荒原上,一支车队正在艰难前行。

    车队由十几辆兽车组成,拉车的是一种名为“赤鳞马”的低阶妖兽,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能在恶劣的环境中长途跋涉。

    车队中央,最大的那辆兽车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锦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脸色苍白,不时咳嗽几声。

    一个中年管家,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灰袍,闭目养神。

    “赵爷爷,我们真的要去葬地吗?”

    锦衣少年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看向少年:“怕了?”

    少年咬着嘴唇:“葬地……那是禁区。进去的人,从没有活着出来的。”

    “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葬地吗?”

    少年摇头。

    老者叹了口气,看向车窗外那片永远笼罩在铅云下的方向:“因为三个月前,葬地深处传出一声钟响。那是传说中的‘葬天钟’,每隔万年响一次。上一次响起,还是上一个纪元的事。”

    上一个纪元。

    那是传说中仙道辉煌到极致,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时代。

    “钟响之后,葬地外围的禁制会松动三年。三年内,任何人都可以进入葬地,寻找上古遗宝。”老者说,“外面那些世家,已经疯了。我们玄天宗虽然是北域第一宗门,但这些年日渐式微,若不能从葬地中得到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少年明白了。

    这是拼死一搏。

    “可是,钟响是三个月前的事,我们现在才去……”

    “正因为现在才去。”老者微微一笑,“第一批进去的人,死得最快。葬地那种地方,并不是谁先进去谁就能得到好处的。活得久的,才是赢家。”

    少年还想再问什么,突然,车队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中年管家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片刻后,他脸色大变,回过头来,声音都在发抖:

    “赵老……前面……前面有人。”

    老者皱眉:“有人有什么奇怪的?其他势力的人马早就到了。”

    “不是!”管家的脸白得像纸,“是从葬地里走出来的人!”

    老者脸色一变,身形一闪便出了马车。

    少年连忙跟上去。

    车队前方,所有人都在后退。

    马匹嘶鸣,赤鳞马浑身发抖,任凭车夫怎么抽打都不肯前进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葬地边缘,那片永远笼罩在阴影中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走来。

    那人身着黑色长袍,赤着脚,手中提着一柄残破的黑色断剑。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饭后散步,又像是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着急。

    随着那人走近,所有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苍白,没有表情。

    唯独那双眼睛……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淡漠,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但死水之下,仿佛沉睡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是见过沧海桑田的眼睛。

    那是亲手埋葬过时代的眼睛。

    “止步!”

    车队中,一个护卫头领壮着胆子大喝一声,拔出刀来。

    黑衣少年脚步不停。

    “再不止步,我们就不客气了!”

    黑衣少年依然在走。

    “放箭!”

    十几支利箭破空而去,射向黑衣少年的要害。

    少年没有抬头。

    他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断剑。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法术光芒。

    但那十几支箭,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不,并不是消失。

    是……化为飞灰。

    灰烬飘散在风中,什么都没剩下。

    全场死寂。

    老者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化神境修士,在整个北域也算得上高手。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前辈!”

    老者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玄天宗长老赵无极,不知前辈驾临,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黑衣少年终于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了老者一眼。

    只是一眼。

    老者却感觉像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遍体生寒。

    “玄天宗?”

    黑衣少年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是!”老者额头见汗。

    “没听过。”

    老者:“……”

    黑衣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他与车队擦肩而过,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直到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荒原尽头,众人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纷纷瘫坐在地。

    锦衣少年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

    他忍不住问:“赵爷爷,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老者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开口:

    “不知道。”

    “但他是从葬地走出来的。”

    “那里面埋着的,可都是上一个纪元的老怪物啊……”

    上一个纪元。

    传说中仙道辉煌到极致,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时代。

    那里面埋着的东西,随便活过来一个,都足以让现在的整个修仙界天翻地覆。

    老者望着黑衣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前方千里之外,那座巍峨的古城中。

    一场风暴,正要开始。

    而那个从葬地走出来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城门下,抬头看着城楼上的三个大字:

    “天荒城。”

    墨痕的嘴角微微扬起。

    记忆里,这座城是他亲手建的。

    那时候,这座城还不叫天荒。

    叫……

    “天帝城。”

    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城楼上,一道惊雷凭空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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