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之中,夜风呼啸。
燕孤鸿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废墟之上。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夜君临早已离去,可他的身影,他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道道挥之不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燕孤鸿的脑海中。
周围的空气冰冷,刺入骨髓。
他手中的剑,那柄伴随他走过无数个日夜的“浩然”古剑,也变得冰冷。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伤势。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名为动摇的情绪。
燕孤鸿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夜君-临消失的方向。
脑海中,方才交锋的一幕幕,正在不断地、清晰地回放。
那个人,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挡住了自己灌注了全部信念的浩然剑气。
然后,轻轻一弹。
剑气破碎。
自己的骄傲,也随之破碎。
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出手。
只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便将自己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剑招,尽数化解。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涂鸦。
可笑,而不堪一击。
“你的剑,太软弱了。”
那句冰冷而嘲讽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边回响。
软弱?
他的剑,软弱吗?
燕孤鸿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这双手,从三岁起开始握剑。
五岁练成基础剑法,七岁领悟剑意,十岁剑心初成。
十五岁那年,他在天剑圣地大比之中,以一手“浩然剑歌”,连败三十六位同门师兄弟,一举夺魁,被誉为天剑圣地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
师尊曾抚摸着他的头,欣慰地说,他的剑心,是自己见过最纯粹、最通透的。
他的浩然剑气,至刚至阳,是天下一切邪魔外道的克星。
他下山历练,斩妖、除魔,所到之处,群邪辟易。
他见过无数凡人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听过无数受难者对他发自肺腑的称颂。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的道,是正确的。
守护苍生,斩尽不平。
这便是剑的意义。
这便是他燕孤鸿,此生要走的道。
可是今天,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自称夜君临的魔头。
自己的剑,在那个人面前,为什么会显得如此无力?
自己所坚守的正道,为什么在那股纯粹的、霸道的魔气面前,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燕孤鸿的脑海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就好像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世界的那根顶梁柱,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可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再次跌坐回地上。
伤势很重。
肉体的伤势还在其次,更严重的,是道心受到的创伤。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手中长剑的那份血脉相连的共鸣,变得滞涩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剑“浩然”。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映照出他苍白而迷茫的脸。
可是在他的眼中,这柄剑的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尘。
那是屈辱的灰尘。
他试着挥动手中的剑。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一个他曾练习过千万遍的动作。
然而,手臂却重若千钧。
剑招变得滞涩,别扭。
再也不复往日的流畅与锋锐。
他手中的,仿佛不再是他相伴多年的“浩然”剑。
而是一根沉重的,冰冷的铁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燕孤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分析刚才的战斗。
他回想夜君-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他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可是,越是分析,他的心就越是下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没有破绽。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没有催动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碾压了自己。
那种感觉,不是技巧上的胜负。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的俯视。
他燕孤鸿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个人眼中,都不值一提。
“一把不杀人的剑,与烧火棍何异?”
“你的剑,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杀意。”
夜君-临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杀意……
燕孤鸿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师尊曾告诉他,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术。
但真正的剑客,要学会掌控自己手中的剑,而不是被剑的杀戮本性所掌控。
剑,应当是守护的利器,而非单纯的杀伐工具。
他一直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他手中的剑,斩过妖,杀过魔。
但他每一次出剑,心中都怀着对生命的敬畏,怀着对正道的坚守。
他从未为了杀戮而出剑。
难道,是自己错了吗?
守护苍生的道,真的是一条软弱的道吗?
难道只有充满了杀戮与暴戾的剑,才是最强的剑吗?
燕孤-鸿的心,彻底乱了。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迷茫过。
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归途。
他甚至开始反思。
自己所守护的,那些凡人的生命,那些所谓的正道秩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今天,夜君-临想杀的不是自己,而是安乐镇的那些村民。
自己能拦得住他吗?
答案,是不能。
自己的浩然剑气,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又谈何守护?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如果……
如果自己拥有像夜君-临那样的力量。
那种无视一切规则,主宰一切生死的绝对力量。
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是不是就能将所有敢于为祸苍生的魔头,都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是不是就能建立一个,真正由自己掌控的,绝对公正的秩序?
这个念头一出现。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燕孤鸿的身体猛地一抖,他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
我在想什么!
那是魔头的道!
那是摒弃了一切情感,只追求力量的邪道!
我燕孤鸿,是天剑圣地的剑子,是正道的弟子!
我怎么能……怎么能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将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浩然剑气,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自己的灵台。
他口中默念着天剑圣地静心凝神的法诀。
他强迫自己去回想师尊的教诲,去回想那些被自己拯救的生命,去回想自己立下的誓言。
许久之后。
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
那双原本充满了迷茫与挣扎的眼眸,也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让他心神战栗的魔念,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但燕孤鸿自己的心里却很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那颗曾经纯粹通透,不染一丝尘埃的剑心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这道裂痕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株足以吞噬一切的参天魔树。
燕孤鸿沉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忍着全身的剧痛,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浩然”古剑。
他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剑身。
擦去那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是在举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最后,他将剑缓缓地,重新归入背后的剑鞘。
当剑身与剑鞘完全贴合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而坚定的天剑剑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块他之前发现的,属于血煞宗的残破衣角之上。
夜君-临那深不可测的恐怖身影,被他强行从脑海中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目标。
血煞宗。
那个魔头,不是真凶,但必定与血煞宗脱不了干系。
这次交锋,是自己的耻辱。
是自己修为不足,道心不坚。
他要将功补过。
他要去查。
去血煞宗的总坛,查个水落石出。
他要用血煞宗那些魔头的鲜血,来洗刷自己宝剑上的蒙尘。
来证明,自己的剑,并不软弱。
来证明,自己所坚守的道,没有错。
燕孤鸿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
只是,在那锐利的锋芒深处,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冰冷的偏执。
他不再停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重伤的身体,化作一道剑光,向着血煞宗总坛所在的黑雾山脉,疾驰而去。
身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山谷,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冰冷的夜风,在废墟之间盘旋,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位天骄道心破碎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