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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潭潜影

    第八章 寒潭潜影

    黑暗,冰冷的黑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痛楚,尖锐的、钝重的、火辣的,从肩头、腰腹、四肢百骸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邱国福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向那深潭的最深处,意识如同破碎的浮冰,在黑色的涡流中载沉载浮。

    耳边有遥远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厚重的冰层。

    “……失血过多……”

    “……煞气侵体,经脉受损……”

    “……剑呢?他的剑掉下去了?那么深……”

    “……先带回……禀告掌门……”

    身体被移动,颠簸带来更剧烈的痛楚,他闷哼一声,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意识再次浮起时,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萦绕在口鼻之间。然后是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织物里,但无处不在的疼痛依旧清晰。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石头,他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线。

    视线模糊,朦胧中看到的是熟悉的竹制屋顶——观云崖的竹舍。不是冰冷的山涧,不是阴森的牢狱。他回来了。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凝聚不起。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

    床边似乎坐着一个人,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模糊。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道袍,身形窈窕,正微微倾身,用一块温热的湿巾,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与周围清冷药味格格不入的暖意。

    是……邱丽珠?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水绿色的裙角,那熟悉的、清冷中带着忧虑的眉眼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他眼皮的颤动,那双清眸立刻转了过来,对上他艰难睁开的眼睛。眸中的忧虑瞬间被一丝如释重负取代,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她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比平日低哑了些:“你醒了。”

    不是幻觉。真的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守着自己?

    邱国福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

    邱丽珠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端起旁边小几上的一碗药汁,用玉匙舀了半勺,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别动。你昏迷了三日。煞气侵入经脉,外伤虽不致命,但内腑震荡,精血亏虚。这是‘玉髓生肌散’,配合‘回春丹’化开的药汁,先喝了。”

    药汁温热,带着浓郁的灵气和苦涩味道。邱国福没有抗拒,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咽下。药液入喉,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那刺骨的寒意和剧痛。

    喝完药,邱丽珠又用湿巾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依旧轻柔,眼神却避开了他的注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雾气,沉默了片刻。

    “你是在回观云崖的路上遇袭的。袭击者用了‘蚀骨梭’,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还混杂了阴煞之力。若非你躲得快,又有那把……剑挡了一下,加上巡山弟子听到重物落水声及时赶到,你此刻……”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剑掉进了‘黑龙涧’,涧深百丈,水急浪大,暗流漩涡无数,寻常弟子难以深入。宗门已派人去下游搜寻,目前……尚无消息。”

    黑龙涧。邱国福心中一沉。那地方他听说过,是瑶华山后山一处险恶的深涧,据说涧水冰寒刺骨,水下暗礁密布,更有凶兽潜藏,掉下去的东西,十有八九是寻不回来了。

    剑……真的丢了。

    这个认知,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凉的、空落落的绝望。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这五年挣扎求存、不久前刚刚窥见一丝秘密的倚仗,就这么……没了?落入那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黑龙涧?

    “是谁?”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邱丽珠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道:“蚀骨梭是魔道‘阴煞宗’常用的暗器,但也不排除有人仿制。对方隐匿功夫极高,未留痕迹。巡山弟子赶到时,只看到你重伤倒地,周围除了打斗痕迹,再无其他线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执法殿和戒律堂都介入调查了,但目前……没有头绪。秦厉师兄认为,可能与你那把剑有关,或是你在小比中结下的仇怨。周通之事,也并未了结。”

    又是秦厉。邱国福闭了闭眼。没有线索,没有证据。一切都可以推到“魔道暗杀”或者“仇怨”上。谁会相信,一个刚入内门、修为低微的记名弟子,值得动用如此精心的刺杀?那袭击者,绝非普通弟子,其狠辣老练,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是谁要杀他?是觊觎那把剑的人?是周通背后的势力?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邱丽珠转过身,走回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掌门传下令谕,在你伤愈之前,可暂居观云崖休养,不必再去砺剑谷。孙执事会按时送药和饭食来。你……好生养伤,莫要多想。”

    说完,她似乎不想再多待,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呜咽的风声掩盖:“那把剑……未必是好事。丢了……或许是祸非福。你……保重。”

    竹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水绿色的身影,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竹舍内只剩下他一人,浓重的药味,冰冷的空气,还有无处不在的、啃噬着神经的疼痛。

    邱国福睁开眼,望着屋顶,眼神空洞。邱丽珠最后那句话,在她心中回荡。“丢了……或许是祸非福。” 她是知道什么吗?还是在安慰他?那把剑是祸根,引来了杀身之祸,丢了,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可没有剑,他又是什么?一个失去唯一依仗、重伤在床、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的废人?

    不。不能这么想。

    他深深吸了口气,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剑丢了,是事实。但剑中的秘密,那些意念碎片,那张银纹残图,还有对金煞之气的感应,这些记忆还在他脑海里。袭击发生了,也是事实。这意味着,暗处的敌人已经按捺不住,动手了。这次失败,下次呢?

    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尽快恢复。必须找到那柄剑,或者……找到其他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药味、疼痛和昏睡中度过。孙执事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和清淡的灵食,态度依旧客气,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邱国福知道,自己遇袭失踪的事,恐怕早已在宗门传开,结合之前小比的诡异表现和周通的死,关于他和那把“邪剑”的流言,只怕更加甚嚣尘上。他现在,恐怕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和“灾星”。

    他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喝药,进食,然后运转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配合药力,一点点修复受损的经脉和内腑。肩头的骨裂和腰侧的毒伤最麻烦,药力只能缓慢化解阴毒,愈合骨骼则需要时间。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同钝刀刮骨,痛得他冷汗淋漓,但他从未停下。他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邱丽珠再没有来过。或许是她师尊清珏道姑不允,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日她短暂的照料和最后那句低语,像一场模糊的梦,留在记忆里,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暖意,和更多的、沉甸甸的疑虑。

    他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重剑搜寻的消息。黑龙涧,如同它的名字,吞噬了一切,沉默如谜。

    七日之后,邱国福已能勉强下床走动,虽然动作僵硬缓慢,稍一用力便牵扯伤痛,但至少不再是卧床不起。体内阴煞之毒已被化去大半,受损的经脉也在缓慢愈合,只是灵力恢复缓慢,丹田依旧空乏。

    这日午后,他正倚在窗边,望着窗外似乎永无尽头的浓雾出神,竹门被轻轻叩响。

    “邱师弟,可方便一见?” 是陆明轩的声音,温和依旧。

    邱国福眼神微凝。陆明轩,他果然会来。

    “陆师兄请进。” 他挪到桌边坐下,尽量挺直腰背。

    门被推开,陆明轩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邱师弟伤势如何了?为兄这几日俗务缠身,一直未来探望,实在是惭愧。” 他目光在邱国福苍白瘦削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肩头裹着的厚厚绷带,叹息一声,“光天化日,竟有人在我瑶华派内行此卑劣刺杀之事,简直是目无门规!执法殿和戒律堂着实无能,至今未能揪出凶手,令师弟蒙受此难,为兄心中甚是不安。”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为邱国福的遭遇义愤填膺。

    “有劳陆师兄挂心,已无大碍。” 邱国福语气平淡,“是弟子学艺不精,累及宗门担忧。”

    “师弟这是哪里话。” 陆明轩在他对面坐下,神色转为严肃,“此事绝非师弟之过。依为兄看,那贼人处心积虑,选在师弟从砺剑谷归来、身心俱疲之时动手,又用了魔道手段,显然是要置师弟于死地。其心可诛!师弟可知,平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那把剑,是否曾引来不必要的觊觎?”

    终于问到正题了。邱国福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与后怕:“弟子入门以来,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实在想不出得罪过何人。至于那剑……弟子也不知其来历,只当是家父遗物,却引来如此祸端……” 他适当地停顿,脸上露出痛苦与悔恨之色,“如今剑已失落黑龙涧,只怕是寻不回来了。或许……真是祸非福。”

    陆明轩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邱国福神色真挚,情绪到位,他看了片刻,也只得叹息:“师弟节哀。剑虽遗失,但人平安便是大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师弟如今失了依仗,又重伤未愈,处境堪忧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暗处之人,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有第二次。”

    邱国福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适当地露出惊惶:“这……陆师兄,那该如何是好?还请师兄教我!”

    陆明轩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才道:“为兄虽不才,在门中尚有几分薄面。若师弟不弃,可暂搬来我凌云峰客舍小住。我凌云峰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等闲宵小,绝不敢来犯。待师弟伤愈,再做打算,如何?”

    搬去凌云峰?邱国福心念电转。陆明轩这是要将他置于眼皮底下,彻底监控起来?还是真的出于“好意”,提供庇护?恐怕前者居多。去了凌云峰,无异于羊入虎口,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握之中,再想有任何隐秘动作,难如登天。

    “陆师兄好意,弟子心领了。” 邱国福低下头,声音带着感激,却又有些怯懦,“只是弟子伤势未愈,行动不便,且掌门有令,让弟子在观云崖静养。若擅自离开,恐违令谕。再者……那贼人目标若是弟子,弟子去了凌云峰,万一……万一连累师兄,弟子于心何安?” 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光,那是劫后余生者对安全的极度渴望,以及对可能连累他人的担忧,“观云崖虽偏僻,但毕竟是掌门钦点,又有执法弟子巡视,料想那贼人也不敢再轻易前来。弟子……还是留在此处吧。”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既抬出了掌门令谕,又表达了对陆明轩“安危”的担忧,更显得自己胆小怕事、眷恋“安全”,完全符合一个刚刚遭遇刺杀、惊魂未定的低阶弟子形象。

    陆明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面上笑容不变,反而宽慰道:“师弟思虑周全,是为兄唐突了。既然如此,师弟便好生在此养伤。若有任何需要,或是发现可疑之处,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为兄,或禀报执法殿。安全第一。”

    又寒暄几句,叮嘱邱国福好生休养,陆明轩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似是不经意地回头,问道:“对了,邱师弟,那日遇袭,可曾看清贼人面貌身形?或是用的何种功法?”

    邱国福摇头,苦笑道:“雾气太重,贼人身法又快,弟子只看到一道黑影,其他……什么都没看清。至于功法,只觉阴冷刺骨,灵力歹毒,应是他所说的魔道手段吧。”

    陆明轩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邱国福坐在桌边,脸上的怯懦与惊惶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陆明轩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这次刺杀,打乱了暗处许多人的布置,也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他现在是“失去宝剑的废人”,是“险些丧命的可怜虫”,这或许能为他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但也让他暴露在更多审视和猜测之下。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必须找到剑,或者……找到新的力量来源。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微弱的气感。经脉的损伤在“玉髓生肌散”和自身调养下,已好了六七成。只是丹田空乏,灵力恢复极慢。没有剑,他连最基础的“瑶光剑诀”都难以施展。难道真要重新变回那个任人拿捏的废人?

    不。还有那张残图。还有……砺剑谷!

    金煞之气!那剑对金煞之气有反应!虽然剑丢了,但他亲身经历过那种感应,知道那种“韵律”,那种“渴求”!既然剑能吸收金煞之气,那么,他自己呢?能否以某种方式,利用砺剑谷的金煞之气来修炼?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金煞之气锋锐暴烈,侵入体内会损伤经脉,扰乱灵力,是修行者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但万物相生相克,若引导得法,是否能以煞炼体,以煞凝气?古籍中不是没有类似偏门法诀的记载,只是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走火入魔的下场。

    但他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没有剑,没有靠山,只有一身伤病和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他仔细回忆在砺剑谷中,引导金煞之气入剑时的感觉,回忆煞气在体内运行的轨迹,回忆那种锋锐、冰冷、带着破坏性的能量特性。

    或许……可以尝试。一点点尝试。从最细微的、最温和的煞气开始。

    他重新盘膝坐回床上,闭上眼,开始按照“引气诀”的法门,尝试吐纳。但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排斥、抵抗随着呼吸自然吸入体内的、极其微弱的金煞之气(观云崖距离砺剑谷不算太远,空气中难免沾染一丝),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煞气,沿着一条最粗壮、最不易受损的经脉,缓缓运行。

    “嘶——”

    轻微的、如同冰针穿刺的痛感传来。那丝煞气所过之处,经脉传来刺痛和滞涩感,灵力运转都受到了干扰。但他强忍着,以自身微薄的灵力包裹、安抚着那丝煞气,极其缓慢地推动它运行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周天。

    一个周天下来,那丝煞气似乎被磨去了一丝锋锐,变得“温顺”了一点点,而包裹它的灵力,似乎也凝练了一丝丝,虽然微不足道,但邱国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

    有效!真的有效!虽然过程痛苦,效率极低,且凶险万分,但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另类的修炼路径!以金煞之气为磨刀石,锤炼自身灵力与经脉!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第一次尝试,吸入的煞气极少,且是在受伤未愈、经脉脆弱的情况下。想要真正以此法修炼,必须慎之又慎,必须等伤势再好一些,必须找到更安全、更有效率的引导和炼化方法。

    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一条充满了痛苦与危险,却可能让他绝处逢生的方向。

    窗外,浓雾依旧,仿佛永远也不会散去。但邱国福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火苗。

    剑丢了,路还在。

    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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