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元没装逼,他就是不懂,所以随便问了一句。
达芬奇手术机器人据说是90年代美军为前线准备的,要是真有伤员,在前线战地医院连接机器,后方的大牛医生通过远程信号传输做手术。
这套东西的完全体在几十年后才真正的落地,当然是在中国。
美国只能在手术室里用达芬奇机器人,而那时候的中国做到了远程手术,延迟很低,甚至觉察不到。
可是吧,人家提出的这个理念的确够先进,够牛逼,许文元是很服气的。
但问题来了,网络传输信号的速度不够,比如说眼前,延迟有3秒的时间,这对外科手术来讲很致命,不知道美军是怎么解决的。
所以许文元很真诚的问了一句。
王鑫童愣住。
看许文元一脸谦虚严谨的表情,王鑫童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美军,达芬奇?这都是什么?
见王鑫童不懂,许文元也笑了笑,“没事,就当我没问。王经理,手术明天一早几点?”
“七点整,请许医生您六点接患者,麻醉,铺单子,七点准时手术。”
“行啊,辛苦你了。”许文元笑了笑。
“对了,我还给患者申请了一期临床手术试验的试验费用。”王鑫童道。
许文元顿时严肃了起来。
王鑫童这人挺地道啊,看起来也更顺眼了一些。
患者家里没钱,术后康复之类的都要钱,有钱肯定是好的。她要是不说,这笔钱偷偷留下,手续之类的也不难做。
一农村人,还是比较好糊弄的,而且这面没人知道这笔费用。
但王鑫童没有,她直接把这事儿说出来。
“王经理,谢谢。”许文元真心道谢,“多少钱?”
“正常是三万美金,但……总部那面只给了一万美金。”
“一万美刀也行,多谢。”许文元认认真真的站起来,伸手。
王鑫童愣了一下。
她坐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天没动。许文元的手伸过来,悬在她面前,等着。
自己拿错了卡,给他送钱他都不要,而且是不屑一顾的那种,此时此刻却为了一农村患者感谢自己?
许医生这人脑子有病吧。
王鑫童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隐约有一层淡淡的薄茧。
刚才还翘着二郎腿、一脸吊儿郎当跟她讲什么美军达芬奇的许医生,这会儿站得笔直,眼睛里那点玩世不恭全没了,只剩下认真的感谢。
不是装出来的认真。
是那种……王鑫童说不清的感觉。
许文元的手还伸着,没缩回去。
王鑫童忽然有点慌。
她和眼前这位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见过许文元太多样子了——抽烟的,翻报纸的,坐在椅子上懒得抬眼皮的,张嘴就威胁自己三天要是搞不定就换强生的蘑菇头的。
那些时候,她都觉得这人就该这样,狂,傲,不讲理,浑身是刺。
可现在许文元他就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道谢,认认真真地伸手,等着跟她握手。
王鑫童恍惚了几秒钟,连忙起身,伸出手和许文元握在一起。
他的手好暖,温暖干燥。
“王经理,我替患者谢谢你。”许文元认真而诚恳的说道,“我给你提个建议吧。”
“许医生您讲。”
“美国外科要被收购了,以后你们这套人马会被打压。有机会,要是还能遇到,你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的,一定不含糊。”
???
王鑫童根本不知道许文元在说什么。
他有病吧。
美国外科的确现金流紧张了点,但那都是天边的事儿。这种规模的跨国大企业,哪有说倒闭就倒闭的道理。
再说,就算是被收购,自己凭借自己的业务能力也能有立足之地。
美国和国内不一样,国内讲人情世故,半身不遂的人来了,上酒桌都得敬酒。
美国不是。
但王鑫童能感受到许文元的真诚,她没嘲讽许文元,而是客客气气的说道,“好,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候麻烦许医生您费心。”
看着王鑫童离开,许文元亲自去手术室看了一圈。
最里面的术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改造完毕,许文元看了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在许文元的心里,老美只会做金融,实业什么的一点效率都没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1999年,这时候正是帝国最鼎盛的年代,最富有活力的年代。
看着满屋子的高端设备,许文元很是感慨。
难怪很多人跪的都生根发芽了,老美在这个年代是真特么的强!
牛逼!
许文元其实不在意数据实时传输,他只是好奇。
这也算是充满了年代感的一些东西。
“小许,听说明天梅奥的医生要指导你手术?”冯姐拉住许文元,满眼都是星星,“我家是个儿子,要是女儿,一定跟你定娃娃亲。”
这都啥啊,许文元无奈,“姐姐,你家孩子才五六岁吧。”
“那咋了,你就不能等十几年?十八就结婚,大学都不上。”
“……”
“小许啊,我听说是梅奥诊所的医生看上你了,要你去那面工作?我开始都不知道梅奥诊所,还以为是屯子里开的一个诊所呢。”
旁边麻醉医生也跟着八卦。
“没影的事儿,我就是给个高位食管癌的患者做手术,厂家联系的梅奥诊所,说是要指导我。”
在许文元看来极其荒谬的一句话,其他人却认为理所应当。
“小许,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
“小许,可不能骄傲啊。”
“小许,手术好好做,你心理压力别太大。”
许文元落荒而逃。
自己指导他们还差不多,甚至自己不不屑于指导,手下有学生呢。
不过话说回来,老美那面的药学的确牛逼。
因为他们真用人做试验,什么孕妇儿童,1-3岁,还有得了艾滋病的儿童,胎儿,也不知道他们在哪淘弄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患者。
这要是在国内,早都炸锅了,可老美的药品说明书里描写的极其详细。
但手术这种需要动手的事儿,许文元真心觉得他们很差。
算了,许文元刚要腹诽,想起王鑫童。
也是王经理一番好意,虽然推迟了几天手术,但能给患者争取来一万美刀的费用。
以后化疗、家里用度也就够了。
许文元对王鑫童的印象大佳,就算是她多事,许文元也不想过多腹诽。
接了几个短信。
宋雨晴告诉许文元奖金下来了,她已经买了股票。
许文元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告诉她了,也强调了,真要是没买的话后悔的也是宋雨晴。
高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的关系已经办去燕京,今晚的48次列车去燕京。
许文元就不去送了,有高局在呢,许文元觉得尴尬。
自己把人家的白菜拱了,就别去显摆了。万一高局逼婚,这事儿就比较操蛋。
画面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高露每次说到送站的事儿,许文元都把话题岔开,让高露去西草厂街那面,让她告诉她爸要在西草厂街买个房子。
至于一起去这种事儿,许文元早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事儿一定要快,《重生宝典》里写了十一之前西草厂街那面忽然拆迁,很急。
具体里面有什么猫腻,许文元不知道,但总归要给高露留下一笔巨额财富才是。
这是友情的见证。
李怀明手术结束,他早都听人说里面的手术室在两天之内就改造完毕。
本来想等没人的时候去看一眼,但术前那面都是人,术后也都是人。
李怀明硬着头皮走过去。
李怀明站在手术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就钉在那儿了。
术间变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手术,闭着眼都能画出这间屋子的样子——无影灯,手术台,麻醉机,几个器械台,墙上里抠出来几个柜子,没了。
可眼前这个,李怀明做梦都画不出来。
无影灯还是那个无影灯,手术台还是那个手术台。
但手术台旁边,多了一排黑色的机柜,半人高,正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指示灯。
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他不认识的机器在呼吸。
机柜上面摞着一台监视器,不是平时看腔镜的那种小屏幕,是那种老大的、带旋钮的、像是从什么控制室里拆下来的东西。
屏幕黑着,但能看见上面贴着个标签,白底红字,写着“LIVE”和一行英文。
墙边立着一台三枪投影仪,灰白色的,比打印机还大一圈,三个镜头并排,黑洞洞的对着他。
投影仪旁边是一排推车,推车上放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机器,有的带屏幕,有的带按键,有的后面拖着一把线。
那些线从机器里钻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像一堆僵死的蛇。
墙角支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个麦克风,不是普通的那种,是那种长长的、枪管一样的东西,黑漆漆的,枪口冲着手术台的方向。
李怀明站在门口,嘴微微张着。
那根线,从机柜后面拖出来,盘在地上,又钻进另一台机器。
那根线有多粗?比他小手指还粗。裹着灰色的橡胶皮,接头是金属的,拧得紧紧的,闪着冷光。
那台监视器,屏幕少说有二……五十寸?比家里新买的长虹大彩电看着还要大,大多了。
那排机柜,正面那些指示灯,红的绿的黄的,一闪一闪。他不知道那些灯是干什么用的,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几百万。
几百万,还特么是美金。
就为了许文元做一台手术。
这些东西是从美国运来的么?
应该不是,没那么快。或许这些高科技的东西是为了燕京、申城的专家准备的,可没想到它们有这么一天会被运到江北省来。
淦啊!
李怀明心里的妒忌几乎已经凝聚成实质。
这谁不会!
换自己来也行啊!
不就是在梅奥诊所的专家指导下做台手术么!
许文元投机取巧,可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方式。
李怀明实在看不下去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会投机取巧呢!他恨恨的又看了一眼来自美国的尖端设备,毅然决然的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右耳里忽然嗡的一声。
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声音,是里面——在耳朵最深处,贴着鼓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开始响了。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口钟,又像夏天傍晚蚊子在耳边转,闷闷的,一浪一浪的。
艹!
李怀明心想不好,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脑子里那根血管,不知道是哪一根,被血顶着,一突一突地跳。
每跳一下,耳膜后面那个小东西就跟着嗡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人用根细针在耳膜上轻轻地刮,又像耳朵里堵了一团棉花,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李怀明马上扶着墙,站稳了身体。
血还在往上涌。
李怀明能感觉到那股劲儿——从心脏挤出来,顺着脖子往上走,走到后脑勺,走到太阳穴,走到耳根后面那个软软的地方。
那根给耳朵供血的小动脉正被血撑得一跳一跳的。
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来不及流过去,只能在那儿堵着,顶着,撑得血管壁发酸。
耳膜在那股酸劲儿里开始发抖。
他抬起手,按住右边的耳朵,用力按了按。没用。那声音还在,从耳朵深处往外钻,钻过他的手指,钻进走廊里,钻得到处都是。
额头上开始冒汗。凉的,从发际线往下淌,淌到眉毛上,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汗珠子掉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
李怀明马上把许文元、自家女儿、李嫣都从脑海里抹去,努力把血压先降下来再说。
可别真脑出血晕死在手术室里。
十几秒后,李怀明觉得好一些了,他试探着要走出术间。
至于那些尖端设备,他是一眼都不敢再看。
就在这时,李怀明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进了术间。
是曾经在广场上看见的、穿深蓝色工装的,胸口印着USSC的工程师。
他披了一件手术室的无菌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李怀明还是能认出来这人。
是个白人。
李怀明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那人走到机柜前,伸手按了几个键,指示灯闪了闪,屏幕上亮起一道光。
李怀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照在那人脸上。那人侧过脸,冲里面喊了一句什么,英文的,他没听懂。
完全不敢看,李怀明怕自己血压再高就会脑出血或者心梗。
只是心里面的妒忌之火遏制不住,熊熊燃烧。
许文元那个狗东西,以前一定在藏着掖着,他要是早早的展示出来这么强横的力量,自己怎么可能坐视女儿把侄女给弄去美国。
唉。
可惜一切都晚了。
许文元看见自己连站都不愿意站,连最基本的掩饰都不想掩饰,这已经是刻骨的仇恨。
妈的,他一定把李嫣的事儿加在自己身上。
踉跄着回到更衣室,李怀明舌下含服了一片降压药这才觉得好一些。
坐在椅子上,李怀明觉得这个世界好虚无。
“李主任,下手术了。”张伟地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传来。
淦!
张伟地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一看就带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
“嗯。”李怀明不想听他显摆,呆呆的坐着。
“还是李主任仗义,可惜咱们之前也不知道啊。”张伟地哈哈大笑着说道,“看看人家美国的工程师,真专业啊。”
“看看人家的设备,那可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设备。”
“我听小许说,老美的海军陆战队在前线受伤,前方都没有医生,在野战医院里,就用这些设备,还要再加个什么机器人,远程操控就把抢救给完成了。”
张伟地倒也不是单纯的想显摆,许文元随便说点什么在他听来就像是天书一样。
那种惊讶是心灵受到巨大的打击所带来的,无法遏制,张伟地也没想着遏制。
“李主任,你没去看一眼?”
“没。”李怀明闭上眼睛,他能看见漫天的金星在飞舞。
而许文元就站在金星中间,对自己比划了一个骂人的手势。
“好几百万呢那些设备,还是美金。你说这美国是先进,咱们管局给咱们买设备都没这么豪阔,人家就为了一台手术,把机器从燕京连夜运来。”
你可闭嘴吧。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怀明在心里差点没把张伟地的祖坟给撅了。
好在张伟地着急去看设备,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还是急吼吼的。
出了手术室,李怀明尽量去想一些美好的事务,比如说蓝天、白云,青草,让自己的思绪平稳,让血压也一起平稳。
唉,可惜了。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响起。
李怀明接通电话,里面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爸,我钱不够了,你给我汇点过来。”
嗡~~~
耳鸣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