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会不会是失踪案的凶手。”周明慧小声分析。
“应该不是吧。”张云舒迟疑道,虽然刚才三个人有些鬼鬼祟祟的,但至少从外表看上去也不像是坏人。
“那这校舍我们还进去吗?”
“为什么不。”
“好吧……”周明慧认命的叹口气,随后两人推开门,踏入了旧校舍的内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了大半。
一股远比门外浓重的、混杂着尘土、霉菌与木材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内部比外观更加破败不堪。
主走廊幽深,两侧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颜色暗沉、仿佛沁着水渍的砖块。
每走一步,脚下的老旧木地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被放大、拉长,带着不祥的回响。
几缕夕阳勉强透过破损的窗格射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缓缓浮沉,宛如某种静止时空里唯一的活物。
张云舒走在前面,步伐谨慎。
周明慧几乎将整个人贴在她背上。
她们从一楼开始,缓慢探查。
走廊两侧的教室大多门户洞开,有的门板半斜,有的只剩空荡的门框,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教室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件残破的桌椅歪倒在地上,黑板上残留着岁月侵蚀后难以辨认的粉笔字迹,像褪色的幽灵留言。
完好的窗户寥寥无几,即便有,也覆盖着经年累月的厚厚尘垢,将外界的光过滤成一片浑浊的昏黄。
“这里……真的能找到什么吗?”周明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
“不知道。”张云舒的回答很干脆,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手中那只黄铜罗盘上。罗盘的天池里,磁针持续着一种无规律的、细微的震颤,时而向左偏转几度,时而又向右摇摆,始终无法稳定指向任何一个具体方位,仿佛置身于无数个微弱磁场的混乱交汇点。
“但这里的‘场’不对劲。”她眉头紧锁,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毕竟——”
“毕竟什么?”周明慧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云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光柱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尘埃如碎金般在她周身飞舞。
在那破败灰暗的背景衬托下,她眉眼清晰得惊心,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机勃勃的美。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周明慧心底一凉:“毕竟,理论上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实际……我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
“第一次?!张云舒!我拿你当闺蜜,你拿我当实战演练呢?!”周明慧几乎要跳起来,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不然呢?”张云舒反而显得理直气壮,只是耳根微微发红,“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不在实际环境里验证,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放心,我有分寸。”
周明慧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她,却又不敢真的离开她身边半步。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持续的“嘎吱”声中缓慢流逝。
她们检查完一楼大部分区域,一无所获。最终,推开了一扇虚掩的、看起来像是旧式实验室的房门。
室内光线更加昏暗。铁质实验台布满红褐色锈迹,台上散落着几件破碎的玻璃器皿,折射出微弱冷光。
墙角堆着几个腐朽的木箱,其中一个翻倒在地,几本封面粘连、纸页脆化成深褐色的旧书散落出来,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张云舒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轻轻拨开最上面一本。书名早已无法辨认。
就在此时——
“窸窣窣!”
木箱后方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擦声!一个灰黑色的影子闪电般窜出,贴着地面疾掠而过,瞬间消失在另一张实验台下的阴影里。
“啊——!”周明慧的尖叫脱口而出,整个人向后猛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落一片簌簌灰尘。
是只体型不小的老鼠。
张云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跳漏了一拍,但迅速强自镇定,按住狂跳的心口:“是老鼠……没事了,明慧。”
周明慧背靠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舒舒……我、我真的不行了……我们走吧,求你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张云舒抬头看向窗外。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先前还算明亮的橙红夕阳,此刻已染上浓重的紫灰色调,远处的樟树林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像是蹲伏的巨兽。
她们在这栋令人窒息的建筑里,已经徒劳地摸索了将近两个小时。
除了无处不在的尘埃、蛛网、腐朽的物件和偶尔惊起的小动物,没有发现任何与“失踪案”相关的线索,没有诡异的标记,没有非常规的痕迹。只有这庞大、沉默、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活力的破败本身,在一点点消磨她们的勇气。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张云舒心底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和自我怀疑。
爷爷那本语焉不详的册子,自己半懂不懂的“家学”,真的能作为依据吗?
“……好吧。”她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疲惫,“先出去,天快黑了。”
两人不敢耽搁,循着记忆中来时模糊的路径,加快脚步往回走。
黄昏的光线飞速消退,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从每一个角落、每一道缝隙中弥漫出来,无声地蔓延。
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被扭曲放大,有时听起来竟不像是她们自己发出的。
周明慧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扇厚重的、通往外界的主大门轮廓。
终于,门被顺利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尚未完全被夜色吞没的、带着最后一丝灰蓝的暮色天空。
周明慧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在里面给她的感官实在是太压抑了,让她不禁有些相信起闺蜜的判断来。
“我们赶紧回宿舍吧,我要先看一集男神最新出演的恋综压压惊。”她说道。
“等等!”
张云舒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了回来。
“你干嘛~”周明慧下意识模仿某位哥发言。
张云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盯着这栋旧校舍的楼上——
三楼,一扇原本和其他窗户一样黑洞洞的窗口里,此刻,正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微摇曳的光。
那不是自然的天光。
夕阳的余晖是暖色调的,且方向不对。
那光色偏冷,是那种老式灯泡或者应急灯才会发出的、稳定的黄白色光晕。
周明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别看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是‘那些东西’。”张云舒叹道,“是人造灯光,还有人在里面,说不定是刚才那几个建筑系的……”
“他们疯了吗?!”周明慧难以置信,“天都快黑透了!他们想在这里过夜?!测绘作业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恐怕不是测绘那么简单。”张云舒盯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距离天色完全黑透,最多还有二三十分钟。
爷爷的册子上模糊提过,这种本就阴气盘踞、格局陈旧的“阴宅”,日落后阳气快速消退,阴煞之气便会如同开闸之水般涌动。
入夜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简直不敢细想。
“那、那怎么办?反正我死也不要再进去了!”周明慧斩钉截铁。
“报警吧。”张云舒深吸一口气,做出最理性的判断,“让他们来处理。”
“对!报警!”周明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映亮她充满希望的脸,但下一秒,那光芒便凝固了——信号格空空如也,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死心,高举手机,甚至踮起脚试图寻找信号,然而“无服务”那三个冰冷的字眼固执地停留在屏幕上,纹丝不动。
“没信号……怎么会这样?来的时候明明还有一两格的……”
张云舒对此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预感。
磁场异常严重到能干扰罗盘的地方,屏蔽手机信号太正常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最后的天光正在急速流逝。
黑暗,即将全面降临。
时间不多了。
一个艰难的决定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明慧,你先走吧。”
“那你呢?!”周明慧猛地抬头,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要上去。”张云舒的声音很平静,“这里很危险,我要去提醒上面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你疯了?!张云舒!你自己亲口说的,天黑之后这里极度危险!?!”
“因为我是龙虎山的后人。”张云舒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只是个连半吊子,但我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过,我们老张家的人自古以来见阴邪而不避,遇危难而不躲,知其不可为……亦当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抚周明慧,“放心,我只是去提醒他们,如果他们肯听,立刻跟我走,那最好,如果他们执意不肯……”
她没有说完,但周明慧明白了。
“如果他们不听,你就自己回来?”
张云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艰涩:“……嗯。我提醒过了,尽到告知义务了。他们如果坚持留下,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陪他们一起陷在里面。”
“那还差不多。”周明慧松了口气。“那……我跟你一起去。”
她随即说道,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张云舒惊愕:“你不怕了?”
“怕!怕得要死!”周明慧怒目圆睁:“但你看看周围,看看那片林子!你觉得我一个人,敢摸着黑跑回去吗?万一……万一路上遇到什么呢?”
张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旧校舍外。
暮色四合,樟树林在迅速浓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莫测,来时的小径几乎已被黑暗吞没。
独自一人穿越这片区域,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而周明慧显然不具备。
“……好吧。”张云舒知道没有更好选择。
她迅速从挎包里又掏出几张符纸,分出一半塞进周明慧手里。“拿好,贴身放着!不管有没有用,至少……求个心安。”
周明慧接过那叠微温的、画着扭曲红字的黄纸,紧紧攥在手心,又看了看暮色中闺蜜那异常平静却仿佛燃烧着微弱火光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就像从小到大,张云舒一旦认定某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张云舒深吸一口微带凉意的空气,转身回去,再次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阴阳的大门。
更为浓重、冰冷的黑暗,混合着陈腐的气息,瞬间将她们吞没。
这一次,目标明确——三楼,那间亮着不合时宜灯光的房间。
身后的门,在她们踏入后,悄无声息地、沉重地,自行闭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