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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张道陵

一年之后……

    “快点!”男人压低声音催促。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在树下犹豫不决。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鬓,也打湿了她怀中那个小小的包袱。

    “可是……”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可是!”男人几近粗暴地从她怀中夺过包袱,往树下一放,“让他自生自灭吧,不然我们都要死!”

    说完,他拽着女人就要走。

    女人挣脱他的手,跪在包袱前,颤抖着解开一角。

    月光透过云隙,照出一张婴儿的小脸——正安静地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已被抛弃。

    “对不起……”女人泣不成声,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男人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的山林中。

    张青梧“看着”树下那个小包袱,心里冷笑。

    “看吧,果然出大事了吧。”

    他无声地叹息,“只是可怜这个孩子了。”

    雨越下越大。

    婴儿似乎被雨水冷醒了,开始啼哭。

    哭声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微弱,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吞没。

    “该死!”张青梧顿时焦急起来:“你们倒是往树荫下面放啊!”

    如果他有手,此刻一定会抱起这个孩子;如果他有脚,一定会追上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

    可他只是一棵树,一棵活了百年、却动弹不得的梧桐树。

    雨水还是向婴儿所在的低洼地汇集,继续下去的话,迟早将婴儿整个吞没。

    “不行!”张青梧集中全部“意念”——如果树有意念的话——努力地、缓缓地伸展自己的枝条。

    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树木的生长本就是以年月计,要在短时间内移动枝条,几乎不可能。

    但张青梧不管,他“感觉”自己在用力,用那种灵魂深处迸发的力量。

    奇迹发生了。

    最低处的一根枝条,缓缓地、几乎不可察地向下垂了几寸。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无数枝叶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在婴儿上方撑开一片无雨的天空。

    雨水顺着叶尖滑落,在婴儿周围形成一圈水帘,却几乎没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婴儿的哭声渐渐停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那片晃动的绿色。

    张青梧“累”得几乎虚脱——如果树会虚脱的话。

    但他不敢放松,整夜保持着那个姿势,为这个小小的生命挡风遮雨。

    天将破晓时,雨停了。

    晨光中,一个身影蹒跚上山。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一瘸一拐,步履艰难。

    当她看到树下那个包袱时,倒吸一口凉气。

    “造孽啊……”她颤巍巍地抱起婴儿,检查了一番,又看了看四周。

    婴儿到了她怀里,竟然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她。

    老妪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婴儿裹进自己怀里,又对着梧桐树拜了三拜:“多谢树神庇佑这孩子一夜,老婆子感激不尽。”

    张青梧“听”得一愣。

    树神?是在说我吗?

    老妪抱着婴儿下山了。张青梧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怎样,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张青梧本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

    没想到三天后,那个老妪又回来了。她带来了一束野花,恭敬地放在树下,又拜了拜。

    “树神老爷,”她轻声说,“这孩子我带回家了,起名叫道陵,愿您保佑他平平安安。”

    从此,张青梧的生活多了一份牵挂。

    老妪隔三差五就会抱着小婴儿上山,有时是来捡柴,有时是来摘野菜。

    她总是会在树下坐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些话——孩子昨晚睡得不安稳啦,今天会笑了啦,诸如此类。

    张青梧“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一棵树,这样的陪伴是他漫长生命中难得的温暖。

    小婴儿一天天长大,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娃娃,又变成了满山乱跑的小男孩。

    “大树大树,”五岁的张道陵仰着小脸问,“你知道我爹娘去哪儿了吗?”

    张青梧无言以对。

    “奶奶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可村里的小孩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小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他们都不跟我玩?”

    张青梧想安慰他,可他只是一棵树。

    “大树,你会一直在这里陪我的,对吧?”张道陵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轻声说。

    岁月如梭,小男孩长成了少年。他不再问父母的事,但眉宇间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忧郁。村里人依然排挤他,只有奶奶和这棵梧桐树是他的寄托。

    他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有时读书,有时发呆,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山。

    “大树,”十四岁的张道陵某天突然说,“我决定要离开这里。”

    张青梧“心里”一紧。

    “我要去游历天下,寻找答案。”少年的眼神坚定,“我要知道我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会有这么多仇恨和偏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树干:“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

    没等“回答”,少年深深一鞠躬,转身下山。

    张青梧“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虽然作为一棵树,他早已习惯了离别——四季更替,鸟雀南飞,花开花落。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张青梧数不清过了多少年,只知道当年的老妪再也没上山——她应该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山下的小村庄依然存在,偶尔会有樵夫、猎户经过。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张青梧拼凑出一些信息:张道陵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头,有人说他成了大人物。

    张青梧宁愿相信后者。

    直到那个黄昏。

    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上山来。他穿着青色道袍,背着一柄长剑,面容沧桑,眼神却清澈明亮。当他走到梧桐树下时,停下脚步,仰头看树。

    他伸手抚摸树皮,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颊。

    “梧桐兄,好久不见。”他轻声说,声音低沉温和,“一别三十年,你可还好?”

    张青梧十分高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面前中年道人就是当初那个男孩,他多想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他不能,他只是一棵树。

    道人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在树下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从那天起,道人就在山上住下了。

    他砍来竹子木头,在离梧桐树不远处的平地上,亲手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道观。

    观很小,只容一人起居,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匾额上题了三个字:天师观。

    道观建成后,陆陆续续有人上山。

    起初是好奇的村民,后来是远道而来的访客。

    他们恭恭敬敬地称呼道人为“张天师”,有的求医问药,有的请教疑难,有的干脆跪地拜师。

    从这些人的交谈中,张青梧终于拼凑出了张道陵这三十年的经历。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妖魔鬼怪。山精树怪,魑魅魍魉,在人间作乱。

    ——原来张道陵游历时得遇仙缘,获得上古传承,习得降妖除魔之术。

    ——原来他行走天下三十年,斩妖除魔,救人无数,被百姓尊称为“天师”。

    ——原来他现在荣归故里,要在这里开宗立派,将道法传承下去。

    张青梧听得目瞪口呆。

    那个在他树下玩泥巴的小男孩,那个问父母去哪里的孤独少年,如今成了人人敬仰的张天师?

    道观很快热闹起来。

    拜师的人络绎不绝,张道陵挑了几个资质、心性都不错的收为弟子。

    山上的空地不够用了,弟子们便动手扩建道观。

    砍树伐木时,有人提议把这棵老梧桐也砍了,好腾出地方。

    “不可。”张道陵制止了他们,“此树与我有旧,留着吧。”

    他亲自在梧桐树周围划出一块空地。

    从此,这棵树成了道观的象征。

    弟子们晨练晚课,都在树下进行。

    有人在这里悟道,有人在这里练剑,有人在这里谈心。

    张青梧从一棵无人问津的老树,变成了道观的一部分。

    他“听”着弟子们讨论道法,“看”着他们修炼成长,日子倒也不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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