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你不想回去,想去哪里?”
“我……”沈烬言犹豫半天,小声憋出一句,“我没想好。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
成日里被那么多人看着,跟坐牢没什么两样。
“哎呀,大不了你就让阿松驾着车在这街上转转。”
一回去,阿娘肯定又要拧着耳朵骂他了。
菜肴的香气穿过帘子飘进来,带着淡淡的酒香。
沈烬言咽咽唾沫。早上他急着跑出来,连早饭都没吃。忽然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顾柠下意识抬眸看他。
“怎么?人饿了肚子就是会响的。”
他的目光在马车里来回游移,显得很是慌乱,耳根也泛起了一点微红。
“噗呲,”顾柠不由掩唇轻笑,见沈烬言快要恼羞成怒了,才又慢慢笑道,“那刚好,我知道一个吃饭的好地方。”
青顶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
田间苍翠一片,波光粼粼,还有农夫挑着扁担慢悠悠走在田埂上。
“不是说吃饭吗?”
沈烬言跳下马车,一只漂亮的芦花鸡不急不慌从他脚边走过。似乎是觉得挡路,还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顾柠,”沈烬言不可置信,“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自己抓鸡吃?”
一言不合就吃人家农户的鸡……
“不行不行!我娘知道了会打死我!”
“你想哪儿去了?”
顾柠也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手上还拎着一个梨木匣子。她睨了他一眼,环顾四周,跟在那只芦花鸡后面,往种了一株歪脖子柳树的巷口走。
“是去我友人家里。”
刚才在其他药铺买药的时候,她顺带问了一句江家在这城郊的庄子。失心疯能治,江映月还有价值,江老爷那样的人应该暂时还不会放弃这个女儿,把她送到远地方。
她提着裙摆,慢慢绕过巷口那株柳树。走到斜对面漆着红门那家,刚抬起手,还没敲门,门内就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看我做什么?赵清禾!你快管管你那个疯女儿!”
“阿月,听话,快松手……”
“啊啊啊啊!疯婆子!看老娘不打死你!”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争吵咒骂,夹杂着锅碗瓢盆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顾柠,你这朋友家……是不是不太方便?”
“不方便?”
不,没有再方便的时候了。
顾柠让开几步,淡淡抬眸:“帮我把门踹开。”
“我,踹门?”沈烬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是……”
“你这小伙子,瞧着这么利落,说话做事怎么磨磨唧唧的?”突然,一道粗犷的嗓音直接插进来,“你们都让开,让老夫来!”
话音未落,“笃”地一声,一根木拐杖轻巧落在门前,紧接着一只半旧的黑皂靴“轰”地一下踹开门。烟尘阵阵,门内突兀静了一瞬。
“吵吵吵,成日里就知道吵!我老头子睡个午觉都睡不安稳!”
顾柠仔细打量着门前拄拐杖的老人。头发花白,缺了只胳膊,瘸了条腿,身板却依旧硬朗,背脊挺得笔直,像是雪地里粗壮笔挺的松柏。
看他走路的姿态,应该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
“吴老头,我们家吵架,干你屁事?一日里就知道午睡,别一个不留神,睡着了直接没了!”院子里,一个眼睛细长、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腰一插,反应过来直接开骂。
“周三娘你积点德吧!成日里对着人家娘儿俩不是打就是骂,你还记不记得他们江家是你的主家?”
“主家怎么了?这疯婆子拿擀面杖敲我,我还不能打她?”
顾柠站在门外,一抬眼,恰好和江映月的目光撞上。
后者冲她微微摇头,而后疯狂尖叫,挥舞着擀面杖冲了上去:“偷钱!叫你偷我的钱!”
“疯子!胡说八道什么?疯婆子,快死开!”周三娘一面逃一面抄起扫帚反击,“她整日里就这样发疯!”
“月儿,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不能打人啊……”
吴老伯两边忙着拉架,周围邻居听见动静纷纷出来看热闹,场面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姨娘赵青禾一会儿帮帮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急得手忙脚乱,不停的拿着帕子抹眼泪。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好的女儿现在竟然成了这幅样子,真是作孽!
“你们就没想过给他请个大夫看看吗?”顾柠忽然出声。
众人都回头看她。
“会患上失心疯,多半是因为病人情志内伤,火热扰心,气血亏虚。此时要紧的是帮病人祛痰、开窍、清火,而不是在这里喊打喊杀。”
“你是谁?装模作样的。我们请没请大夫关你屁事?”周三娘在衣裙上擦擦手,语气不善。
“江掌柜听说五小姐病了,托我过来看看她。”
顾柠轻轻一抬手,身后跟着的沈烬言就自觉的提着那只黄梨木匣子走了进来。等走进门,把东西交给了江映月身后的赵姨娘,他才恍然回过神,不可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不是,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当狗腿当的这么熟练?
“这些是我给五小姐带过来补身子的药。还有这个……”
顾柠解下腰间的荷包,荷包绣着精致的莲叶,胀得鼓鼓囊囊,最上面似乎还露出一点亮闪闪的银光。
周三娘远远瞧着就心里发痒。
“这是我给五小姐准备的银钱,”顾柠手指摩挲着荷包,垂下眼、蹙着眉,似乎有些犹豫,“不过……刚才听说这里有人偷钱,而且五小姐病得如此严重,你们也没有请大夫。唉,不如就算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了?”周三娘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又赶忙赔笑,“这位小姐,您瞧瞧您这一身绫罗绸缎,怕是头上一支簪子也比这荷包里的钱多。这……”
她的视线落到那只黄梨木匣子上,很快又在顾柠手里的荷包上滑来滑去。
“恐怕有失您的体面呐。”
“体面……”顾柠叹了口气,慢悠悠拉过院子里的一张木椅子坐下,翘起腿,“仔细想想,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给银子之前,我想知道五小姐之前的银子,你们都花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