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全安的目光动了一下。
苏婉芝继续说,
“戴主任新组建的那几个小组,刺杀陈箓,动静闹得这么大,法租界巡捕房、日本特务、维新政府的眼线,全都在找他们。这个时候我们如果有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被他们牵连。
所以,贺站长,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按兵不动,让那批人去杀人放火,我们高高挂起,保存实力,不暴露,不掺和。
等风头过了,等汪精卫到了上海,等局势明朗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贺全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仔细琢磨苏婉芝的话,良久后点了点头。
“婉芝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从舟,你起草一份命令,全员暂停一切行动,没有我的亲自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对外保持静默,对内加强戒备。
戴主任的其他小组做什么,我们不管,我们也不问。”
“是。”
命令下发后,贺全安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想不通戴雨浓为什么突然这么对他这个心腹,之前跟通运堂合作的时候还来电文表扬自己,这才过去多久?
不过这段时间他也算看清楚了,两个手下里面就苏婉芝的脑子最清晰。
邢从舟行动的时候倒是雷厉风行,但脑子这一块,有些愚钝。
反观自己,虽然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但距离陈默群当年的掌控力还是差了一大截。
很多时候必须听他们的意见,不能做到如臂使指。
..........
林言带着几个徒弟回去后,小刘妈妈已经把碗筷收拾完了,屋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
林言当着所有人,拿出一条大黄鱼交给小刘:
“小刘,这条大黄鱼你去分,今天辛苦大家了,记得从明天开始每天一个人过来值班,上海这个局势估计后面有的忙了。”
“是,师父。”
送走所有人后,林言回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歇了好久。
休息归休息,但林言脑子没有停。
他开始复盘这段时间几个徒弟的表现,基本已经锁定了那个人就是小刘。
洋徒弟里面,菲茨威廉出身贵族,是打心底看不上小日本的,也不至于跟国党合作。
至于亨利,性格里没有背叛的基因。
之前林言担心克莱尔被美色诱惑,被人拿住把柄,但这一次见到小刘的母亲瞿氏后,林言把目标锁定在小刘身上了。
瞿氏虽然身着朴素,虽然满身市井气息,但她整个人给林言的感觉很别扭,思维敏捷,根本没有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感觉。
这种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活成这个样子。
所以,她大概率有身份!
那么她的儿子小刘,肯定也有身份。
甚至林言怀疑,小刘可能都不是她的孩子。
等等!
林言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这一次出门可是只留下瞿氏一个人在家里。
不好!
林言缓缓起身,来到电话机旁边,轻轻一动电话机,扭开底壳,查看之前的窃听器。
果然,窃听器重新安装了,扣了一个黑色盖子在里面,周围用黑色胶布固定,与壳体融为一体!
轻轻扭回去,把电话机放回原位,林言伸了个懒腰,对着电话方向说道:
“累死了,该躺着了。”
林言随后回到卧室,打开灯,开始查看整个房间内的每一处细节,突然发现电灯顶部多了一股线。
这股线和之前的电线一个色号,如果不是对家里一切细节了如指掌,观察入微,根本不可能察觉出来。
很明显,这股线就是窃听器的传输线。
看来,自己的卧室也不安全了。
只要自己拿出电台一发电文,电台的“滴滴”声被对方监听到,那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林言没有再多想,倒头就睡。
...........
而此时虹口东体育会路7号内灯火通明。
影佐祯昭桌上放着一沓电文。
有军统河内刺汪,有汪精卫来沪行踪一小时一报的电文,也有维新政府外交部陈箓被刺杀死亡的消息。
影佐祯昭面无表情,没有一个好消息。
“来人,去把陈默群给我叫来。”
“哈依!”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陈默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是!”
陈默群推门进来的时候,影佐祯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机关长,你找我?”
陈默群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影佐祯昭没有转身,就这么背对着他开口了:
“陈先生,河内的事,你怎么看?”
陈默群略微沉默后开口:
“机关长,汪先生被刺杀这件事,说意外也意外,说正常也正常。他现在是重庆那边的头号目标,军统不可能放过他。
好在此次有惊无险,既然人没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安全抵达上海后,把安保工作做到位,行踪保密、路线加密、住处布防,这些都要重新梳理一遍,不能再给军统第二次机会。”
影佐祯昭没有接话,返回桌前,把香烟灭了。
“那陈箓呢?”影佐祯昭随后转身,
“维新政府外交部长,在自己的住处被杀,门卫被放倒,院子里五具尸体,客厅里三具尸体,只有他的副官活了下来,也是在法租界,也是军统干的。你怎么看?”
陈默群的目光没有躲闪,微微颔首:“陈箓的事,跟汪先生的事性质不同,汪先生是目标,陈箓是手段,军统杀陈箓,目的是惩戒,和上次对陈锦涛动手一样,是常态化的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能做的也还是那几样,加强安保,保密行踪,控制知情人的范围,法租界那边,我们的人手有限,能做的就是跟巡捕房公董局加强合作,尽可能堵住漏洞。”
影佐祯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沉默了片刻,看向陈默群。
“陈先生,你说得都对,防守是对的,保密是对的,加强安保也是对的。”他顿了一下,语气一转,“但光防守是不够的,你防得再好,也架不住对方不停地试,今天试一下,明天试一下,后天再试一下,总有一天会被试出漏洞。"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上海地图前,手指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划了一下,落在沪西的一处:
“极司菲尔路那边有一栋独立式花园大洋房,原来是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的产业,叫陈调元,他走了之后房子空着,现在归我们用了。
那个位置很好,四通八达,离法租界近,离公共租界也近,进出都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