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天还没亮透,守林村的狗还在窝里趴着。
沈家院子的烟囱就冒起了青烟。
周小花起了个大早,她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大扫帚。
“哗啦、哗啦”地扫着院子里的积雪和尘土。
老太太今天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
这是星冉专门托人从省城寄回来的。
料子厚实,摸着软乎穿在身上,老太太觉得暖烘烘的,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的新衣服。
“老头子!别抽了!赶紧把那几只鸡抓出来!”周小花冲着蹲在墙角的沈福贵喊了一嗓子。
沈福贵站起身来;他也穿着新衣裳,是一件黑色厚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急啥,这天才刚亮。从县城坐车过来还得好几个钟头呢。”老头子嘴上说着不急,脚下却走得飞快,直奔鸡窝去了。
沈鸿旗和大伯沈鸿飞两兄弟,正在磨刀“霍霍霍”的磨刀声在清冷的早晨传出老远。
今天要杀鸡宰羊,这在守林村,是待客的最高规格。
厨房里,热气腾腾,王华莉和大伯母刘桂兰正忙着和面、择菜。
“华莉啊,你看我这发型乱没乱?”刘桂兰一边剥葱一边时不时地往水缸里的倒影瞅一眼。
王华莉笑了笑,把手里的面团揉得劲道:“没乱,嫂子,精神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刘桂兰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听爹说这次来的不仅有省里的大官。还有部队里的团长呢!咱们可不能给星冉丢人。”
灶台下,沈玥坐着一个小板凳,正在烧火。
她那张曾经白白净净的小脸。
现在被烟熏得有点黑,她熟练地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
然后拉动风箱“呼哒、呼哒。”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让她干这个?她准得哭着喊着要把房子点了。
但现在,她一声不吭。
这段时间,王华莉是真的下了狠手,不干活就不给饭吃,哭闹就拿柳条抽。
沈玥一开始还想绝食抗议;饿了两顿之后,她看着那黑乎乎的咸菜都觉得香。
她终于明白了,这里没有人会无底线地包容她;要想活下去,要想吃饱饭,就得干活。
“玥玥,火大点,水要开了。”王华莉回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娘。”沈玥应了一声;又往里面添了两根粗柴。
沈卫国和沈卫民两兄弟,今天也出奇的老实;平日里这会儿早跑出去放鞭炮、炸牛粪了。
今天两人一人拿块抹布,正在擦窗户。
“大哥,你说星冉回来,会不会给咱带好吃的?”沈卫民一边哈气擦玻璃,一边小声问。
“那肯定啊!”沈卫国把抹布洗了洗,水冻得手通红:“星冉啥时候亏待过咱们?”
“再说了,咱现在也得表现好点;爹说了,过完年咱们就能进城读书了。这些都是星冉挣来的!”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雪地有些刺眼。
中午时分,村口的大喇叭还没响,沈鸿旗就听见了动静。
“来了!来了!”一直守在门口的沈卫国扔下抹布。
撒腿往屋里跑:“我看见了!好多人!提着大包小包的!”
沈鸿旗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大喊一声:“都别忙活了!快!接客!”
一家人呼啦啦地全涌到了院门口。
远处,一行人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打头的是夏志威,手里提着两箱沉甸甸的东西。
后面跟着夏志雄、李雪,还有周春雨。
夏星冉被裹得像个红色的团子,走在中间。
夏正远和张梅年纪大了,走得慢点,但也满脸笑意。
“爹!娘!”夏星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沈鸿旗和王华莉。
她挣脱了李雪的手,快步跑了过来。
“哎!慢点!路滑!”王华莉眼眶一热,赶紧迎上去一把抱住了闺女。
“星冉啊,想死娘了!”夏星冉把脸埋在王华莉的怀里。
“娘,我也想你们,特想家里的腊肉味。”
沈鸿旗站在一旁,搓着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候,夏家人也走到了跟前,夏正远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
握住了沈福贵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老哥!过年好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福贵激动得手直哆嗦:“不麻烦,不麻烦!首长……不是,兄弟,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院子,原本宽敞的院子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夏志威把手里的东西往堂屋的桌上一放。
“鸿旗大哥,这是给二老的酒,还有两箱麦乳精。这有些阿胶和海参,是给嫂子补身子的。”
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沈家人的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麦乳精都是稀罕物。
更别说白酒和海参了。
村里人随礼,顶多就是一篮鸡蛋,两斤红糖;这夏家一出手,顶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这也太贵重了。”沈鸿旗有些手足无措。
“拿着!”夏志雄大嗓门一吼,把东西往里推了推:“咱两家这缘分,这点东西算啥!”
大家伙儿都笑了起来,气氛瞬间热络了。
沈玥站在灶台边,她透过门帘的缝隙,看着堂屋里的热闹。
她看见了穿着皮大衣的李雪,看见了气势不凡的夏志雄......那是她曾经的家人;曾经的生活。
但现在,她只是个烧火的丫头;她下意识地把黑乎乎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玥玥?躲那儿干啥呢?快出来!”夏志威眼尖,看见了门帘后的身影。
沈玥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爸爸……夏叔叔,阿姨。”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李雪看着沈玥这副模样,心里稍微揪了一下,但很快就平复了。
这孩子虽然看着埋汰了点,但是感觉没那么飘了。
“来,过来。”夏志威招了招手。
沈玥挪过去,站在桌边。
夏志威从兜里掏出一叠大红包。
“过年了,也没啥准备的。”他抽出一个,塞进沈玥手里:“这是给你的压岁钱。”
然后又给沈卫国、沈卫民.......还有大伯家的几个孩子,一人发了一个红包。
五块钱!在这个冰棍只要五分钱的年代。
五块钱是一笔巨款!沈卫国和沈卫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声道谢。
沈玥捏着哪个红包,以前在夏家,她过年的红包都是几十的。
她从来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五块钱,却让她觉得烫手:“谢谢……叔叔。”
夏志威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玥玥啊,在这边要听话。你现在叫沈玥,就要守沈家的规矩。”
“好好上学,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只有读好书,将来才有出路。”
沈玥低着头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又是读书!所有人都告诉她要读书!可是她看着那些字就头疼。
看着那些公式就像看天书,她真的不是那块料啊!
中午的饭菜极其丰盛:小鸡炖蘑菇,红焖羊肉,红烧肉,糖醋排骨,蒸腊肉......
摆了满满三大桌。
男人们一桌,喝着白酒聊着国家大事;女人们一桌,聊着家常里短;孩子们一桌......
沈玥没去抢那只鸡腿,只是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粉条。
夏星冉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羊肉:“多吃点,长力气。”
沈玥抬头看了夏星冉一眼小声的说了声:“谢谢。”
饭吃得差不多了,男人们还在推杯换盏。
夏志雄喝得有点高兴,脸红脖子粗的,正跟沈鸿旗讲他在部队带兵的事儿。
“那帮新兵蛋子,刚去的时候一个个娇气得不行!跑个五公里就哭爹喊娘的!”
“我就告诉他们,当兵就是来吃苦的!怕苦就滚回家吃奶去!”
沈玥坐在角落里,听得入了神......吃苦?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只要别让她做数学题,让她干啥都行!
她看着那个穿着军装常服,威风凛凛的大伯。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在心里疯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筷子;在桌下用力搓了搓手心的汗。
然后,她站了起来;大家瞬间就看着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小姑娘。
沈玥没理会别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了男人们那一桌。
她走到了夏志雄的面前。
“大伯。”她叫了一声。
夏志雄正喝得高兴,听见叫声,转过头来。
“呦,是玥玥啊。”他放下酒杯,笑呵呵地看着她:“咋了?嫌压岁钱不够花?”
周围的人都笑了,以为小孩子来讨钱。
沈玥摇了摇头,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是。”
她抬起头,直视着夏志雄的眼睛:“大伯,我想求您个事儿。”
夏志雄有些意外,这孩子以前看见他就躲,今天这是咋了?
“啥事儿?你说,只要大伯能办到的。”
“我……我想当兵。”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沈鸿旗刚夹起来的花生米都掉在了桌上。
王华莉更是惊得站了起来:“玥玥!你胡说什么呢!”
夏志雄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
“当兵?”夏志雄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玥玥,你咋突然想当兵了?你不是最怕累吗?以前让你跑个步你都嫌喘。”
沈玥这次没有退缩:“大伯,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怕苦怕累。”
“但是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我成绩真的不行,看到书本就犯困。”
“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不管怎么逼我,我也考不上中专和高中。”
说到这儿,她的眼圈红了,但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当一辈子的拖油瓶,也不想在村里混几年,然后随便找个人嫁了。生一堆娃围着锅台转。”
夏志威在一旁皱起了眉:“玥玥,当兵可不是闹着玩的,比读书苦一万倍!”
“我不怕!”沈玥大声喊道:“守林村这种日子我都待得住!大冬天的用冷水洗衣服,我也能受得了!这边去镇上买年货,每天来回要走四里地,全是山路。我也没喊过一声累!”
她伸出那双粗糙的小手摊开在夏志雄面前,手心里是冻疮和茧,还有几道没愈合的口子。
“大伯,你看。我现在能吃苦了,真的。”
“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里。只要能让我凭力气吃饭,我啥苦都能吃!”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那双小手,心里五味杂陈。
王华莉别过头,抹了一把眼泪,她是狠心整治这孩子,但也没想到把孩子逼到了这份上。
夏志雄看着那双手,又看了看沈玥那张倔强的脸,放下酒杯:“好!有志气!”
他站起身,走到沈玥面前,大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膀上,沈玥的身子晃了晃。
“玥玥,大伯以前小看你了。”夏志雄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豪气:“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现在当兵也是一条好路子!”
沈玥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大伯,你答应了?”
夏志雄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可以答应你。”
“但是,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年龄不到,谁也进不去。”
“你现在还太小,先在沈家好好待着,把初中念完。”
“不用你考第一,也不用你考高中。只要你能拿到初中毕业证,身体练得棒棒的!”
“等你初中毕业,要是还想当兵。你就直接给大伯打电话!大伯亲自给你安排!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沈玥激动得连连鞠躬,她终于看到了一条路;一条不用和那些天才比脑子的路。
“谢谢大伯!我一定能行!我每天都跑步,每天都干活。肯定把身体练好!”
夏志威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但也没反对。
人各有志,这也许真的是沈玥最好的归宿。
一直没说话的夏星冉,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走到沈玥面前。
“沈玥。”夏星冉看着她:“好样的。巾帼不让须眉。”
“这杯,我敬你。”
沈玥看着夏星冉,那个曾经让她嫉妒、让她自卑的天才。
此刻,她心里竟然没有了那种酸溜溜的感觉。
她端起自己的白开水,和夏星冉碰了一下。
“谢谢。”
“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不比任何人差。”
玻璃杯相撞,响声清脆;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所有心结都解开了。
沈鸿旗在一旁看着,眼角有些湿润,他端起酒杯对着夏正远和夏志雄敬了一杯。
“谢谢你们。这孩子,终于找到自己的魂了。”
夏正远哈哈大笑:“小沈,这就叫儿孙自有儿孙福!”
“来!喝酒!为了孩子们将来的出息,干杯!”
“干杯!”
沈玥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广阔的雪原。
她仿佛看见了几年后,那个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