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招待所大门前,教育厅的领导们亲自下楼,在台阶下站成了一排。
省里派出的专车缓缓停稳,马伟第一个跳下车。
“来了!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马伟快步走到后车门,亲自为沈星冉拉开了车门。
沈星冉钻出车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群领导,礼貌地鞠躬笑了笑。
“沈星冉同学,欢迎载誉归来!你可是给咱们省争了大光啊!”:领头的领导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沈星冉的小手,连声夸赞。
午宴设在省城最有名的国营饭店,整整摆了三大桌,桌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牛奶和各种甜品饮料。
沈星冉坐在主位,看着面前的菜,胃口全无。
“星冉啊,多吃点,这是省里特意交代的,要好好犒劳你。”李秀芳给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沈星冉勉强吃了几口,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在京市的一周,她虽然游览了名胜,连日来舟车劳顿,这具九岁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马伯伯,李老师,我实在是想家了。”
沈星冉放下筷子,声音疲惫“我想快点见到我爹娘,把奖杯亲手交给他们。”
马伟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皱起了眉:“好,咱们不吃了!这就送你回家!”
马伟转头看向省里的领导说道:“领导,孩子太累了,咱们还是先送她回县里吧。”
大家也看出了沈星冉的虚弱:“对对对,回家要紧。专车就在门外等着,这就出发!”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在夕阳的余晖中驶出了省城;沈星冉靠在后座的皮椅上,没一会儿就陷入了沉睡。
马伟和李秀芳坐在前面,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生怕惊扰了孩子的梦。
轿车在土路上疾驰,三个小时后,终于进入了江县的范围。
远远地,沈星冉就看见了县一中校门口那晃动的人影。
“星冉!醒醒!到家了!”李秀芳轻轻摇了摇沈星冉的肩膀。
沈星冉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沈鸿旗和王华莉。
王华莉挥着手,正拼命地朝车子的方向张望。
“爹!娘!”沈星冉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下去。
王华莉一把将闺女搂进怀里:“我的乖闺女,你可算回来了!想死娘了!”
沈鸿旗站在一旁,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摸摸闺女的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奖杯重不重?爹给你拿着。”
周围围满了县里的领导和看热闹的邻居,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沈星冉,你是咱们江县的骄傲!”
“小状元回来喽!咱们县出状元了!”
沈星冉强撑着精神,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
她现在只想躺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大睡个三天三夜。
“各位叔叔伯伯,我真的太累了,想先回家休息。”沈星冉对着人群鞠了一躬。
马伟赶紧站出来挡住人群:“大家都散了吧,让孩子歇歇,明天再庆祝!”
沈鸿旗和王华莉一左一右护着沈星冉,快步走向302职工宿舍。
刚推开门,沈星冉还以为走错了,长椅上坐着几个陌生人。
一个威严的老者坐在正中间,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考究。
沈星冉还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正躲在妇人身后。
“爹,这些叔叔阿姨也是来庆祝的吗?”
沈星冉揉了揉眼睛,语气无奈:“叔叔阿姨,我今天实在太累了,你们明天再来好吗?”
李雪看着眼前的沈星冉,眼泪流了下来。
“星冉……我的孩子……”李雪突然站起身,想要冲过去抱住沈星冉。
沈星冉下意识地往王华莉身后躲了躲,警惕地看着她。
“这位阿姨,你认错人了吧?我娘在这儿呢。”
李雪僵在原地,哭了起来:“不,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沈星冉听得莫名其妙,她转头看向沈鸿旗。
“爹,这阿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在说什么胡话?”
沈鸿旗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星冉,你先坐下,听这位老爷爷慢慢跟你说。”
夏正远站起身,走到沈星冉面前看着她:“孩子,我叫夏正远。接下来的话,可能很难让你接受。”
夏正远将九年前在江县医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沈星冉听着听着,整个人都呆住了;她闭上眼睛,开始感应。
她对血脉的感应本该是敏锐的;只是这具凡人之躯太弱,加上连日的劳累,让她失去了本能。
随着灵气的波动,她清晰地感应到了对面那三个人。
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是骗不了人的。
还真是……亲生父母。
沈星冉睁开眼,看着面前哭泣的李雪,又看看神情疲惫的夏志威。
自己竟然没在第一时间发现;这因果线,还真是乱得可以。
“星冉,你说话啊,你别吓唬妈。”李雪想要伸手拉她,却又怕被拒绝。
沈星冉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家庭,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狗血剧本。
“这样吧,我先休息一下,睡一觉。”沈星冉扶着门框:“等明天咱们再说这些,好不好?”
“我在京市游览了一周,又一直坐车,太累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难看。
“好,星冉你快去睡,妈……阿姨在这儿守着你。”李雪赶紧改口,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这么累,很是心疼。
王华莉心里难受,但也赶紧扶着沈星冉进了里屋。
沈星冉一沾枕头,就彻底睡着了。
屋外的客厅里,两家人相对而坐,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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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江县的街道寂静无声;302宿舍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星冉!你怎么了?星冉!”王华莉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正在沙发上打盹的众人惊醒,连忙进屋;只见沈星冉躺在床上,满脸通红。
“烧得这么厉害!快,送医院!”夏志威反应最快,一把抱起沈星冉就往外冲。
“星冉!你别吓妈啊!”李雪跟在后面。
两家人立马冲下楼,吉普车发动机轰鸣,直奔县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了起来。
沈鸿旗蹲在走廊的墙角,王华莉靠在墙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去京市,不该让她这么累……”
李雪瘫坐在长椅上,夏志威紧紧搂着她的肩膀:“别担心,星冉那么坚强,一定会没事的。”
夏正远站在急诊室门口焦急的和医生说道:“医生!求你们,一定要救活这孩子!”
过了许久,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哪位是家属?”
四个人同时冲了上去:“我是!我是她爸爸!”
医生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两个自称爸爸的男人。
“孩子是急性肺炎,引起的高烧惊厥。加上长期劳累和精神压力过大,身体机能出现了崩溃。”
“现在已经挂上了点滴,但还没脱离危险期。”
李雪眼前的黑影一闪,差点晕了过去。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王华莉抓着医生的袖子。
“我们会尽力的,但孩子太虚弱了,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今晚。”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急诊室。
沈星冉躺在病床上,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她感觉到自己在不断下坠,周围是冰冷的虚空。
“真是脆弱啊。”她在自嘲地笑了笑。
识海中,那个金色的小铃铛——琳琅铛,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它在拼命守护着沈星冉最后一点真灵。
沈星冉努力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混沌.......
病房外,两对父母守在窗口,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如果能替她受这份罪,该多好。”夏志威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疼至极。
沈鸿旗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点滴瓶里的药水。
这一夜,两个家庭都在煎熬。直到天亮,沈星冉的体温才渐渐降了下来。
“烧退了!医生,烧退了!”一直守在床边的王华莉惊喜地喊道。
医生跑过来检查了一番,松了口气:“只要不再反复发烧那么这个孩子的危险期就过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喜极而泣。
沈星冉缓缓睁开眼,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
她看见了守在床边的四个人,每个人都眼眶通红,满脸憔悴。
“水……”沈星冉声音沙哑。
两只手同时端着水杯递到了她嘴边。
一只是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一只是保养得宜的纤细白手。
沈星冉看着这两只手,又看着面前这两个同样焦急的女人。
她没有去接水,而是闭上眼说道:“娘,我想吃红薯粥。”
王华莉连忙应道“好,好,娘这就去给你熬,这就去!”
李雪站在一旁,看着王华莉匆忙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水杯晃了晃。
那声‘娘’,没叫她。
夏志威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叹了口气。
沈星冉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这辈子的人生,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曲折。
“你们……”沈星冉看着夏家人:“能不能跟我说说,省城是什么样的?”
夏正远赶紧凑到床边:“省城很大,有动物园,有大图书馆,还有最好的学校。”
沈星冉笑了笑:“那等我病好了,我想去看看。”
李雪惊喜地握住她的手:“星冉,你愿意跟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