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从房间出来后,沈星冉变了。
李秀芳拿来一套新题,发现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动笔算。
反而是拿着一本物理学史:“李老师,万有引力,他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秀芳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这孩子不再只关心怎么解题最快,而是开始追问公式和定理背后的东西。
县一中的图书馆,角落那个位置成了她的专属。
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长在了那张椅子上。
马伟几次路过窗外,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埋在书堆里,他偷偷跟李秀芳嘀咕:“这孩子,别学傻了吧?”
李秀芳摇头:“你不懂,她现在才算真正开始‘学’。”
日历一页页撕下,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县城的树叶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五号这天,天没亮302室的灯就亮了。
王华莉起个大早,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这顿,去京市顺顺利利。”
王华莉把醋碟摆好,眼圈有点红。
沈鸿旗特意从村里赶来,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
他没说话,一个劲儿地往闺女碗里夹饺子。
“够了爹,再吃肚子要炸了。”沈星冉捂着碗。
“多吃点,火车上那饭听说贵还没油水。”沈鸿旗瓮声瓮气地说。
沈卫国和沈卫民两兄弟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
“妹,包给你提下去。”沈卫国说。
“到了京市,给我们写信。”沈卫民吸了吸鼻子。
沈星冉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烘烘的;吃过饭,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了火车站。
马伟和李秀芳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马伟穿了件军大衣,戴着顶雷锋帽,怀里紧紧抱着个公文包。
那是介绍信、车票和经费,比他的命还重要。
“来了?”马伟看了一眼手表,“正好,车快进站了。”
李秀芳检查了一遍沈星冉的衣领:“围巾系紧点,京市比咱们这儿冷。”
远处传来了“呜——”的一声长鸣。
站台上瞬间乱了起来,扛大包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
“跟紧我!别走散了!”马伟吼了一嗓子;沈鸿旗和王华莉只能送到检票口。
隔着栅栏,王华莉挥着手,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
沈星冉回头,冲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爹!娘!回去吧!等我好消息!”
她被人流推着,上了车。
车厢里全是人,过道里都挤满了;空气中弥漫着旱烟、臭脚和方便面的混合味道。
马伟买的是卧铺票,找了关系才批下来的。
进了卧铺车厢,稍微清静了些。
沈星冉坐在下铺,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从县城到省城,再一路向北。
熟悉的黄土地,渐渐变成了广袤的平原。
两天两夜“哐当、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又有节奏。
李秀芳拿出一本书,想让沈星冉再复习复习。
沈星冉摇了摇头:“老师,不看了。”
“怎么?紧张?”
“不是。”沈星冉指着窗外,“我想看看这河山。”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盖着薄雪。
偶尔路过工厂,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
路过大桥,钢铁的架构横跨大江。
沈星冉看得出神,以前她在天上飞,看这些都是蝼蚁窝。
现在她坐在地上跑,才发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汗水。
马伟坐在对面削苹果,看她一直盯着窗外,笑了。
“星冉啊,是不是觉得祖国很大?”
“很大。”沈星冉点头,“也很美。”
“到了京市你会发现更大。”马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那里是心脏。”
两天后的清晨,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了京市站。
一下车,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沈星冉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
“这就是京市啊……”她抬头看着车站大楼巍峨耸立,大钟指着七点整。
广场上人山人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走,咱们住的地方在海淀,离考场近。”马伟招呼着。
三人坐上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
一路看着窗外的长安街,看着天安门一闪而过。
沈星冉的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
这里,就是那个伟人宣布“站起来”的地方。
招待所里居然有暖气,一进屋,热浪扑脸。
“咱们提前到了两天。”马伟脱下军大衣,“这两天啥也不干,就是睡觉,倒时差,养精神。”
李秀芳也赞同:“对,把身体养好,比做十套卷子都强。”
沈星冉确实累了。她去公共澡堂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接下来的两天,马伟和李秀芳真的没让她碰书。
三人去了一趟未名湖,看了看那座塔。
虽然湖水结了冰,但那种沉甸甸的底蕴,还是让沈星冉站了很久。
十二月十号。
比赛的日子到了,考场设在一所重点中学的礼堂里。
一大早,马伟就起来了,在屋里转圈。
“准考证带了吗?钢笔吸满水了吗?草稿纸不用带……”
沈星冉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书包背上。
“校长,您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李秀芳拍了拍马伟的后背:“行了老马,淡定点。”
三人来到考场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操着不同的口音。
有的在背公式,有的在听老师最后的叮嘱。
沈星冉看到了D省的另外两名选手。
那个第二名是个戴眼镜的小男生,脸都白了,手一直在抖。
第三名是个扎马尾的女生,靠着墙角,嘴唇紧紧抿着。
“去吧。”李秀芳帮沈星冉整了整衣领:“别想结果,就当是在咱们一中的办公室里做练习。”
沈星冉点了点头:“老师,校长,外面冷,你们找个避风的地方等。”
说完,她转身,随着人流走进了考场;礼堂很大,摆了几百张桌子。
监考老师表情严肃,一个个核对准考证。
沈星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桌面有些凉,她搓了搓手。
“铃——”预备铃响了。
卷子发下来,厚厚的一沓。
沈星冉深吸一口气,翻开卷子。
第一题,看着像几何,题干里却藏着代数陷阱。
第二题,一道应用题,字数快占了半页纸,绕来绕去,实际考的是逻辑。
这才有意思,她拿起笔,从第一题开始写。
周围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她心无旁骛。
第一大题,搞定;第二大题,设个辅助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考生开始抓耳挠腮,满头大汗。
甚至有人趴在桌上,肩膀耸动,无声地哭了;太难了。
沈星冉却越做越顺。
翻到最后一页,只剩一道压轴题。
题目很短,数论和组合。
她停下笔,盯着那道题。
五分钟后,她拿起草稿纸,写下一个函数;又划掉,再写一个。
这次,她没停,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符号。
她重新拿起卷子,把最终的解答过程誊抄上去。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放下了笔。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这次可没提前交卷,而是从头开始,把每一道题每一个步骤,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
“铃——”终考铃声突然地响起。
“停笔!所有人起立!手背在身后!”主考官的声音严厉。
那一瞬间,礼堂里响起了一片哀嚎“啊!我还没做完!”
“最后一题我看都没看!”
“完了,全完了……”
有学生还要动笔,被监考老师一把按住卷子收走了。
那个D省的第二名,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哗哗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