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王启正垂手立在假山后面,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隐形人。
他原本不该偷看,可实在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往亭中扫了一眼,正好看见他家陛下的那个动作,惊得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差点合不拢。
他跟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朝堂上那些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陛下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后宫里那些宫女们想尽了法子往陛下跟前凑,陛下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一度以为他家陛下就是天生对那些风月之事压根没有兴趣。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陛下亲自弯腰替一位姑娘整理裙摆。
那动作温柔耐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那眼神里的疼惜和珍重,他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
王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对这位林姑娘,必须要恭恭敬敬。
陛下这一颗心啊,是真真切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这位林姑娘身上,怕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了。
亭中,林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慌乱。
她不是没察觉到这位临渊公子对自己的特别,从第一次见面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对劲,那时候她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可方才,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和浓烈得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不再遮掩了,就这样直白地让她看到,让她知道。
这种赤裸裸的强势让林晚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臣女已有婚约在身,还请陛下……自重。”
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顶撞皇帝会有什么后果,可她必须说。
她与崔珩的婚约是自幼定下的,两家长辈俱在,她不能有任何逾矩之处。
听到“婚约”二字,谢临渊眼底的温柔瞬间凝滞了一瞬。
崔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让他不痛快了很久。
谢临渊眉眼沉了下来,不过只是一瞬。
他不想吓到林晚,更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于是很快便将那股戾气压了下去,语气尽量平和地开口:“崔珩不是良配,他德行不佳,配不上你。”
林晚秀眉微蹙,不赞同地抬眼看向他。
她虽然和崔珩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那毕竟是她名分上的未婚夫婿,被人当面说德行不佳,任谁也不会高兴。
她眉眼间的清冷疏离显露无遗,语气也冷了几分:“陛下为何要这样说?这是臣女和崔公子之间的事情,不劳陛下费心。”
谢临渊看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脸板起来的样子,眉目清冷,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是在生气,却让人瞧着越发爱怜。
心里又软了几分,可与此同时,听到她这样维护崔珩,胸口又泛起一股酸涩和不悦,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告诉她崔珩做的那些事,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忽然就不忍心了。
她身子这样弱,若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婿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会不会伤心过度?
会不会又气病了?他不能拿她的身体冒险。
沉默了片刻,年轻的帝王放低了姿态,轻声说道:“抱歉……”
林晚正偏着头生闷气,心里又气又怕,忽然听见对面男人轻声道歉,整个人愣了一愣。
她诧异地抬眸看过去,正好对上那双正满怀歉意又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谢临渊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极柔极低:“我不该那样说,你别生气,你身子不好,气坏了不值得。”
林晚彻底愣住了。
他是皇帝,怎么会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语气和她说话?
林晚心里的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声音也软了下来:“陛下不必如此,刚刚是臣女僭越了。”
谢临渊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没有僭越,我喜欢你这样。”
比起那些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更想看到她对自己发脾气、使小性子的模样。
至少那说明她不怕他,说明在她眼里,他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让她放下心防的人。
林晚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物像是被泼了水的水墨画一样晕染开来。
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倒,不偏不倚地栽进了面前男人的怀里。
谢临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晚晚!”他本能地伸出手臂将人牢牢接住,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怀中。
低头去看她的脸,只见那张小脸通红得不正常,嘴唇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
果然是发热了。
她方才在这里吹着湖风睡了不知多久,湖边的风又湿又凉,她本就体弱,哪里经得住这样吹。
谢临渊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方才只顾着看她,和她说话,竟然没有发现她脸色不对。
他明明知道她身子不好,明明看到她在这里睡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是否生病。
自责和心疼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在他心口来回搅动。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着园子深处的偏殿走去,一边走一边厉声吩咐:“王启!叫太医过来!”
王启被这道夹杂着怒意和焦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从假山后面跑出来。
一看自家陛下怀里抱着的姑娘,再看陛下那张黑得吓人的脸,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飞奔而去。
谢临渊抱着林晚穿过游廊和月洞门,一路疾行进了最近的一处偏殿。
殿内的侍女们见到皇帝抱着一位姑娘闯进来,吓得纷纷跪下。
谢临渊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到内室的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人放到了锦衾之上。
林晚躺在那里,小脸烧得通红,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谢临渊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谢临渊没有抽回衣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脸,心里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疼。
他伸手将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轻轻拨到一边,指腹滑过她滚烫的脸颊,触感烫得他手都在微微发颤。
一定是方才在湖边吹风吹的。
他方才若是早一点叫醒她,若是早一点发现她不对劲,她是不是就不会病倒了?
谢临渊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自责。
他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小巧柔软,此刻却烫得惊人,像是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暖玉。
李太医是被承影卫一路架着飞奔过来的。
老头子两脚刚一落地,只觉得一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可他根本顾不上喊疼,更顾不上喘口气。
王总管方才传话时那个语气,像是天要塌下来似的,他哪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进了偏殿。
一进内室,他便看见陛下正坐在床沿上,周身那股低沉的气压让整个屋子都冷了几分。
李太医心头一凛,赶紧敛衽上前,在脚踏上跪坐下来,掏出脉枕垫在那位姑娘白皙的手腕下,凝神细细地诊起脉来。
片刻之后,李太医暗暗松了一口气,收回手,转过身对着那位紧盯着自己、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的陛下恭敬地回禀道:“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林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她身子底子本就虚弱,方才受了些凉,寒邪入体,引发了风寒之症。微臣开几副疏风散寒、益气固表的方子,服上便能好转。”
谢临渊听到“并无大碍”四个字,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了些许,可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看了一眼床榻上烧得人事不省的林晚,眉头皱得更紧,声音沉沉的:“她这副身子太弱了,风吹一吹便病倒,长此以往如何是好?从今往后,她身体的调养便交给你了,务必把她的身子骨给朕调理好,不许出任何差池。”
李太医心头一震,连忙叩首应下:“微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李太医退下去写方子煎药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贤太妃略带焦急的声音和端王跟在后面的询问声。
母子俩方才在花厅那边听说陛下急召太医,还以为是皇帝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便赶了过来。
王启正守在殿门外,远远瞧见贤太妃和端王殿下疾步走来,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端王性子急,摆了摆手便问道:“王总管,是陛下生病了吗?可要紧?”
王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侧头往殿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心地回道:“回殿下,不是陛下,是……是一位姑娘身子不适。”
端王一听便明白过来,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半寸,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姑娘?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这……”王启一脸为难。
贤太妃在旁边将儿子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见他这副不知轻重的模样,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伸手便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记,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她转头对王启微微颔首,神色端庄稳重:“王总管,既然陛下无事,那哀家和端王便先回去了,烦请转告陛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来传话。”
“是,太妃娘娘、端王殿下慢走。”王启松了一口气,躬身恭送。
端王被母亲拽着往回走,一步三回头,脖子都快扭断了,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他实在是对那位姑娘好奇到了极点。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皇兄那样冷漠的人动了凡心。
可惜了,他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见不着,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似的,痒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母妃走了。
而此刻的偏殿内,药已经煎好送了进来。
谢临渊亲自接过药碗,用银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坐到床沿上,动作轻柔地将昏睡中的林晚从锦衾中扶了起来。
林晚迷迷糊糊间有些意识,隐约感觉有人把自己从背后搂进了怀里,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雅香。
她的后脑勺靠在那人结实的胸膛上,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团暖意之中,只是身上又冷又热,难受得厉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谢临渊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一手拿起银勺舀了半勺乌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递到她苍白的唇边。
他的手很稳,动作极轻柔,缓缓将药汁喂进她口中。
林晚迷迷糊糊地咽下药汁,又苦又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苦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苍白的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配上那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像是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猫。
谢临渊看得心都要碎了,连忙抬手轻轻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哄孩子一般低低地说道:“晚晚乖,药虽然苦,但喝了就不难受了,来,再喝一口,喝完就好了。”
就着他温柔的低哄声,林晚半梦半醒地又咽下了几口药汁,每一口都苦得她直皱眉,可她实在是太难受了,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地张嘴咽下去。
谢临渊便这样一勺勺地喂着,耐心极了,中间她呛了一下,他立刻放下药碗替她轻轻拍背,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继续喂。
一碗药见了底,谢临渊将空碗搁到旁边的案几上,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舒展开的眉眼,自己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终于退下去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带着无与伦比的珍重与怜惜。
唇贴着她的发丝,低低地呢喃,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哄这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晚晚真乖,真厉害,把药都喝完了。”
谢临渊把她重新放回锦衾中,动作轻柔地替她掖好被角,将那只微凉的手也塞回被子里。
然后就那样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而深沉地凝视着林晚的睡颜,一眨也不眨。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是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秀,嘴唇的颜色淡得像初绽的桃花瓣,呼吸时微微张合,惹人怜爱。
谢临渊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翻涌着无数种情绪。
心疼、怜惜、自责、后怕,还有那份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占有欲和爱怜。
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想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想让她从此再不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她这样娇弱,这样美好,像是春日里最纤细的那一朵花,需要最精心的呵护和照料。
而他愿意做那个守护她的人,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王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茶,看见自家陛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沿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看,像是要把人家姑娘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去似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