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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酒楼高谈阔论

    晨光熹微,南京城的喧嚣已如潮水般涌起。青石板路上车马粼粼,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烧饼的焦香和运河边特有的湿润水汽。昨夜山谷篝火旁剖析朝堂的凝重,仿佛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李智东走在人群里,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与寻常书生无异,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还残留着对纪纲步步紧逼的警惕。

    “紧绷了一夜,总得松快松快。”他侧头对身旁的徐妙锦道,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招牌,“听说悦宾楼的蟹黄汤包和盐水鸭是一绝?”

    徐妙锦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少了国公府千金的华贵,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灵动。她闻言抿唇一笑,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李公子倒是好兴致。只是纪纲那边……”

    “该来的躲不掉,不如先填饱肚子。”李智东摆摆手,脚步已转向那座三层高、飞檐翘角的悦宾楼,“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对策。”

    二楼临窗的雅座,视野极佳。推开雕花木窗,秦淮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而过,画舫穿梭,笙歌隐隐。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布上碗筷,热气腾腾的汤包、皮脆肉嫩的盐水鸭、碧油油的清炒时蔬很快摆满了桌面。双禾坐在李智东右手边,依旧沉默,只专注地替他将汤包夹到碟中,动作细致。阮柔坐在对面,紫檀算盘放在手边,目光却落在窗外繁忙的码头,似乎在估算着漕运的吞吐量。

    李智东夹起一个汤包,薄皮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金黄汤汁。他轻轻咬破一个小口,鲜香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好!”他赞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仿佛这美食只是引子,“诸位可知,这秦淮河上的画舫,每日吞吐多少货物?这码头上的漕船,一年又能为朝廷带来多少税银?”

    他放下筷子,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勾勒起来:“陛下重启下西洋,雄心壮志,意在扬威海外,通好万邦。然则,宝船浩大,水手万千,耗费钱粮何止巨万?单靠国库支撑,终究是涸泽而渔。”

    徐妙锦眸光一闪:“李公子的意思是?”

    “以贸养航!”李智东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下西洋,非仅为宣示天威,更应是一条流淌着真金白银的商路!朝廷组建远洋船队,可效仿市舶司旧制,发放特许牌照,允许民间富商巨贾随船出海贸易。丝绸、瓷器、茶叶,这些在我大明寻常之物,运至南洋、天竺、乃至大食,便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换回的是什么?是香料、宝石、象牙、犀角,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灼热:“还有海外高产的粮种!如我先前寻得的红薯、玉米,若能广布海外,带回更多适宜不同水土的良种,何愁我大明仓廪不实?此其一。”

    “其二,船队本身便是威慑!巨舰扬帆,炮口森然,所经之处,宵小敛迹,海路自通。商贾随行,安全无虞,贸易自然繁盛。朝廷从中抽取商税,以商税养船队,以船队护商路,生生不息,何愁财源不继?”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划出航线,仿佛那浩渺的海洋就在眼前:“其三,商路一通,信息自来。海外诸国风土人情、山川地理、物产矿藏,皆可随商船源源不断送回。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这岂不比闭门造车,空耗国力强上百倍?”

    邻座雅间,一位身着宝蓝色锦缎直裰、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自斟自饮。他身姿挺拔,即便坐着也隐隐透着一股龙盘虎踞的气势。旁边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灰色布袍的老僧,正闭目捻动佛珠,正是昨夜林中静听的姚广孝。李智东那番“以贸养航”的高论,一字不漏地透过不甚隔音的雕花屏风传了过来。

    “哼!”中年男子,也就是微服私访的永乐皇帝朱棣,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好大的口气!商贾逐利,蝇营狗苟,岂能与国朝大计相提并论?随船出海?若遇海盗劫掠,或是商贾勾结外邦,泄露我天朝虚实,岂非养虎为患?此子言论,看似新奇,实则天真!”

    他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不容置疑,清晰地传到李智东这边。

    李智东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还扣了个“天真”的帽子,眉头一挑。他循声望去,只见屏风缝隙中,一位气度不凡的“富商”正满脸不以为然。他心中只道是哪家见识短浅的豪商,当下也不客气,朗声回道:

    “这位老哥此言差矣!格局太小!”

    此言一出,徐妙锦脸色骤变,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双禾握剑的手瞬间绷紧。阮柔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动。

    李智东却浑然不觉,他站起身,绕过屏风,径直走到朱棣桌前,脸上带着一种“让我来给你开开眼界”的自信笑容:“老哥只看到商贾逐利,却看不到这‘利’字背后,是万千百姓的生计,是国库充盈的基石!朝廷严立法度,规范贸易,何惧奸商作乱?至于海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大明水师巨舰利炮难道是摆设?正可借此良机,扫清海疆,扬我国威!老哥莫非以为,躲在陆上闭门造车,就能让四海宾服,万国来朝?那是做梦!”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朱棣那厚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眼光要放长远!下西洋不是赔本赚吆喝,而是一盘活水养鱼的大棋!用贸易的活水,养出强军的巨鱼,护住我大明万世基业!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格局!”

    “啪嗒!”

    一声脆响。李智东身后,徐妙锦手中的象牙筷掉在桌上,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李……李公子!不……不可无礼!这……这位是……是当今天子!永乐陛下!”

    李智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拍在朱棣肩头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他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面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的“富商”,又僵硬地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徐妙锦。

    “陛……陛下?”

    他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方才还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惊骇和茫然。

    “哐当!”

    他手中啃了一半的、油光锃亮的红烧肘子,再也拿捏不住,直直地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尴尬的声响。油渍迅速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如同他此刻骤然崩塌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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