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细高亢的“圣旨到”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砸进了喧闹的斗地主茶馆里。
前一秒还充斥着洗牌声、叫牌声、笑闹声的一楼大堂,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纸牌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哪怕是南京城里见惯了世面的商贾乡绅,也从未想过,皇宫里的圣旨,会直接下到这秦淮河畔的市井茶馆里。
“扑通、扑通——”
此起彼伏的跪地声响成一片,茶客们纷纷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唯有二楼雅间里,武当四侠身形未动,只是齐齐抬眼,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宋远桥不动声色地再次踏前半步,将李智东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俞莲舟手按腰间剑柄,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张松溪与俞岱岩一左一右,形成了天然的护卫之势。
双禾也瞬间横移一步,站在了李智东身侧,握剑的手青筋微起,清丽的面容冷若冰霜,周身的峨眉剑气悄然散开,做好了万全的兜底准备。
唯有被护在中间的李智东,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肘子,整个人都懵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荣宠加身,而是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刚怼完纪纲的锦衣卫,皇帝就找上门了!不会是纪纲那厮恶人先告状,给我扣了个谋逆的帽子,要把我抓进诏狱砍头吧?我这躺平日子还没开始,就要交代在这了?
他下意识地往宋远桥身后缩了缩,怂萌本色尽显,手里的肘子都差点掉在地上,逗得原本神色紧绷的张松溪,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就在这时,四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当先开路,簇拥着一个身着蟒袍、手持明黄圣旨的太监,一步步走上了二楼。为首的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扫过雅间内的众人,在武当四侠身上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目光落在了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李智东身上,尖着嗓子道:“哪位是李智东李掌柜?接旨吧。”
宋远桥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李智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这位便是李掌柜。公公,雅间狭小,可否容李掌柜在此接旨?”
那太监哪里敢拂武当四侠的面子,连忙赔笑道:“自然可以,宋大侠客气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的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金陵有民李智东,聪慧通达,晓农桑之要,通博弈之理,于市井间传济民之术,于牌理中藏处世之智,朕心甚奇。着三日后,御花园召见,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雅间内落针可闻。
匍匐在楼下的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问罪!不是抓捕!是当今永乐皇帝,亲自下旨,要在御花园召见这个秦淮河畔的茶馆掌柜!
这是什么样的天大的荣宠?!
李智东自己也懵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朱棣竟然是要召见他,甚至圣旨里还提到了他的“农桑之要”和“博弈之理”——说白了,就是红薯玉米和斗地主。
他愣了半天,直到双禾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提醒“李公子,接旨了”,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肘子,规规矩矩地跪地接旨,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草民李智东,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笑着把他扶了起来,态度十分客气:“李掌柜快快请起。陛下早就听闻了您的奇闻,尤其是您那套高产作物的说法,还有风靡金陵的斗地主,陛下都十分好奇。三日后御花园,您只管畅所欲言,陛下最是惜才。”
说罢,他又对着武当四侠躬身行了一礼,没再多留,带着锦衣卫转身离开了茶馆。直到太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秦淮河畔,茶馆里死寂的气氛才瞬间炸开,铺天盖地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的天!陛下竟然亲自下旨召见李掌柜!”
“这是什么通天的本事!一个茶馆掌柜,能入陛下的眼!”
“难怪连锦衣卫都不敢动他!武当四侠护着,陛下都要见他,这金陵城,还有谁能比李掌柜更有排面!”
“牌理大师!这才是真正的牌理大师!连皇帝都被他的斗地主吸引了!”
楼下的茶客们激动得面红耳赤,看向二楼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崇拜。而雅间里,李智东捧着那卷圣旨,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的,是吓的。
他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苦着脸吐槽:“完了完了,三日后要早起进宫,我还约了城南的王掌柜斗地主呢,这局都推不掉了。见皇帝哪有斗地主有意思啊,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这话一出,原本神色郑重的武当四侠,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宋远桥笑着摇了摇头:“李掌柜,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想求陛下一面,你倒好,只惦记着你的牌局。”
俞岱岩也捋着花白的胡子,眼中满是欣赏:“不过你说得对,见陛下,就跟打太极一样,用意不用力,顺势而为就好。有我武当在,金陵城没人能在背后给你下绊子。”
张松溪更是拍着胸脯道:“三日后,我等陪你一同进宫。陛下要问武学,我们替你兜着;陛下要问农桑,你只管畅所欲言。纪纲那厮要是敢搞小动作,我武当第一个不答应。”
四位武当宗师,当着他的面,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无异于给了他一块全江湖最硬的免死金牌。
李智东心中暖流涌动,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四位大侠!大恩不言谢!”
他定了定神,看着手里的圣旨,反而冷静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扑克牌,在指间灵活地洗了洗,笑着道:“其实见陛下,跟玩斗地主是一个道理。”
武当四侠皆是一愣:“哦?李掌柜又有高论?”
“陛下是地主,手里握着王炸和四个 2,是整个牌局唯一的庄家。”李智东把牌摊在桌上,指着大小王和四张 2,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就是个凑局的农民,手里只有一把小牌,没资格抢地主,更没资格炸他。我要做的,就是顺着他的牌路走,他问什么,我答什么,只说我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他要高产作物,我就给他算粮食增产的账;他好奇斗地主,我就给他讲牌局里的博弈逻辑。不求有功,但求安稳落地,出来之后,还能继续种我的红薯,打我的斗地主。”
一番话,用最简单的斗地主逻辑,把面见帝王的分寸、朝堂博弈的核心,拆解得明明白白。
宋远桥四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他们行走江湖一辈子,见惯了朝堂风云,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说得如此通透直白,又如此精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宋远桥郑重拱手,“李掌柜这牌理,不仅能通博弈,更能通世事,通人心。有这份通透,别说御花园召见,就算是金銮殿上,你也能从容应对。”
武当四侠的全力认可,加上皇帝的圣旨召见,一夜之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智东的名字,彻底从秦淮河畔的“牌理大师”,变成了金陵城无人不知的奇人。斗地主茶馆的生意火爆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门口从凌晨就排起了长龙,人们不仅是为了玩牌,更是为了沾一沾这位被皇帝亲自召见的奇人的气运。
李智东趁机推出的武当定制款、金陵名胜款精装扑克牌,更是被抢购一空,哪怕价格翻了十倍,依旧供不应求。复文会暗中帮他搭建的印刷工坊,日夜赶工都跟不上订单的速度,他的产业规模,在短短一夜之间,翻了数倍不止。
而各方势力的反应,却是天差地别。
复文会的据点里,方沐儿看着手里的消息,又惊又喜,对着沈伯年笑道:“我就知道,李公子绝非池中之物!连陛下都看中了他,以后我们复文会,再也不用怕纪纲的锦衣卫了!”沈伯年捋着胡子,眼中满是欣慰,却也带着一丝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公子如今风头太盛,纪纲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做好万全的防备。”
锦衣卫北镇抚司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纪纲听着手下的回报,看着手里那副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扑克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本想借着捉拿反贼的由头,把李智东抓进诏狱,慢慢炮制,没想到不仅被武当四侠怼了回来,反而让这小子一步登天,得了皇帝的亲自召见!
“武当四侠!峨眉双禾!”纪纲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紫檀木的桌案上,桌角瞬间崩裂,“一个市井小厮,竟能让两大武林门派为他保驾护航!查!给我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他李智东能一点破绽都没有!三日后御花园召见之前,我必须拿到他的把柄!”
夜色渐深,秦淮河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斗地主茶馆的二楼雅间里,只剩下了李智东和双禾两人。
双禾看着李智东手里的圣旨,清丽的脸上满是担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欲言又止。
李智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事,笑着递过一杯热茶:“双禾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是不是还在担心峨眉的事?”
双禾身子一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李公子,都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得罪锦衣卫,更不会……”
“说什么傻话。”李智东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路见不平,本就是分内之事。更何况,纪纲那厮,就算没有你的事,也迟早会找我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双禾眼中的郁结,认真道:“三日后,我见过陛下,就陪你去了结峨眉的恩怨。你放心,有我在,有武当在,没人能冤枉你。咱们还是老规矩,不打打杀杀,就用斗地主的牌局,把是非曲直,说个明明白白。”
双禾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听着他笃定的话语,心中积压了近一年的委屈与惶恐,瞬间消散了大半。她眼眶微红,对着李智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多谢李公子。此恩,双禾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公子去哪,双禾便去哪,公子的安危,双禾以命相护。”
李智东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大明永乐年间,不仅有了武当派这座江湖靠山,有了皇帝召见的朝堂机遇,更有了一个愿意以命相护的人。他的躺平之路,终于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紫禁城御书房内,永乐帝朱棣,正听着徐妙锦的禀报,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下地叩击着,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浓烈的兴趣与探究。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对着身边的姚广孝笑道:“少师,你听听,一个秦淮河畔的市井小子,竟把朕的朝堂,拆成了一副斗地主的牌局。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三日后御花园,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李智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奇人。”
姚广孝捻着佛珠,笑着躬身:“陛下,此子通透世事,心怀百姓,又不慕权位,实属难得。或许,他真的能给陛下,给大明,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御书房的烛火,在深夜里摇曳着,照亮了朱棣眼中的期待。
而秦淮河畔的李智东,此刻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副扑克牌,苦着脸琢磨着三日后见皇帝的说辞,嘴里还碎碎念着:“早知道就不吹那么大的牛了,见皇帝哪有斗地主好玩啊……”